灰扑扑的晨光从古籍库高窗漏进来,把夜里那点凉气冲散了。沈锦书扶着墙挪下床,腿肚子直打晃,眼前一阵阵发黑——昨夜墨魂入体的悸动还没消,两种意识在脑子里打架,孤女沈锦书的记忆碎得像撒了一地的芝麻,只勉强拼出“街道办”“户口”“亲戚”几个词,具体啥意思,她还没捋顺。
值班大爷推门进来,就见那丫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脊梁骨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子清冷劲儿,哪还有从前那畏畏缩缩的样儿。大爷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发什么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你这丫头无亲无故的,总不能赖图书馆,得让街道办给你找个落脚的地儿。”
沈锦书垂着眼看自己瘦得硌手的指尖,努力消化“街道办”仨字。古籍里没这说法,既不是官府也不是祠堂,估摸是管老百姓的衙门。她想起孤女记忆里听人说过,对上年纪的该称“老丈”,就学着点了点头,嗓子干得发紧:“有劳……老丈。”
“老丈?”大爷挠挠后脑勺,心说这丫头准是昨夜冻着了,脑子还迷糊着,没多想就转身,“快点跟上,别磨蹭,王主任他们上班早,去晚了又得挨训。”
沈锦书默默跟着,脚步虚浮却不敢停。走出古籍库,清晨的风裹着厂区煤烟味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街两边矮墙斑驳,红标语刷得歪歪扭扭——“响应号召,支援建设”,自行车“丁零零”一响,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铁家伙比书里画的马车快多了,两个轮子转得跟风火轮似的,怪吓人的。她紧盯着大爷的后背,把眼前景象和书里市井图对照:房子没飞檐翘角,人穿蓝布灰褂,连走路都带着股子急吼吼的劲儿,哪像书里慢悠悠的茶肆酒楼。
约莫走了一刻钟,到了个红砖小院。院门上挂块木牌,红漆写的“东风街道办事处”,字倒是齐整,可没半点墨香,跟书里衙门挂的匾额差远了。院里挺热闹,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抱着文件夹来回走,空气里都是忙乱的味儿。
“王主任,人我给你带来了!”大爷扯着嗓子喊。
一个寸头男人从屋里出来,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枚毛主席像章,脸上带着点累出来的憔悴,眼神却挺尖。他就是王主任,见着沈锦书,眉头拧成个疙瘩:“就这丫头?昨夜在图书馆闹动静,我还当多大点事,敢情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女。”
大爷连忙点头:“对对,沈锦书,父母早没了,之前住厂区宿舍,后来拆了就赖古籍库,夜里还总梦游,我实在没法子才找你。”
王主任上下打量她,见她脸色白得透光,眼神却沉静,不像一般孤女那样躲躲闪闪,心里多了分留意。他指指办公室:“进去说。叫啥名?多大?还有啥亲戚?以后咋打算?”
办公室不大,一张破木桌摆中央,搪瓷缸子、文件夹、钢笔摆得乱七八糟,墙上“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倒是鲜红。沈锦书站桌前,想起书里见官该行的礼,就微微屈膝,声音还是干巴巴的:“小女子沈锦书,拜见大人。承蒙大人垂怜,召见小女子,感激不尽。”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跟被掐了脖子似的,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王主任和值班大爷眼珠子都瞪圆了,你看我我看你,满脸写着“这丫头疯了?”。王主任先是一愣,接着噗嗤笑出声,手指敲着桌子:“大人?小女子?丫头,现在是新社会,不兴这套!我是王主任,不是你爹!”
大爷也凑过来:“就是就是,锦书啊,别装神弄鬼的,赶紧好好说话,王主任是来帮你的。”
沈锦书抬头,眼底一片茫然。她看着王主任绷着的脸,真不明白哪儿错了。书里写,见管事的就得称“大人”,女子自称“小女子”,天经地义啊。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见王主任笑意淡了,眼神变得严肃:“你这丫头,是不是受了刺激?父母都没了,没地方住,脑子出问题了?不然咋净说胡话,还搞封建迷信那套?”
她抿紧嘴唇没吭声。心里明白,自己这套书里学来的规矩,搁这儿就是不合时宜的笑话。多说多错,不如闭紧嘴看。她能感觉到王主任眼里的审视,也能听懂大爷语气里的急切,可她咋解释?说自己是本古籍变的?说那些礼仪在她那儿是正经规矩?没人信。
王主任见她不说话,只低着头眼神发直,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丫头准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失常了。他叹口气,心里多了分怜悯。十几岁的小姑娘,父母双亡,无家可归,换谁都得疯。
“行了,别怕,我们不会难为你。”王主任语气缓了点,翻文件夹,“我记得你还有个远房表舅,叫陈建国,东风纺织厂的工人。当初你爸妈走的时候,还是他帮忙办的丧事,后来你们就断了联系。”
听到“陈建国”仨字,沈锦书脑子里“嗡”一下,闪过个模糊画面:个高大的汉子,穿件沾棉絮的工装,在葬礼上偷偷抹眼泪,还摸了摸她的头说“以后有舅呢”。那是孤女沈锦书记忆里,唯一一点暖乎气儿。她微微点头:“正是,那是小女子的表舅。”
王主任松口气:“还好能找到亲戚,不然真不好安置。”他拿钢笔写了张条子递给旁边年轻人,“小李,去东风纺织厂找陈建国,就说他外甥女在街道办,让他过来接人。”
“哎,王主任。”年轻干部接过条子就往外跑。
办公室又静下来。王主任靠椅背上瞅着沈锦书,这丫头模样清秀,气质跟个小大人似的,可一口一个“小女子”“大人”,说话做事都透着股古怪劲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他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丫头,以后别再说那些胡话了。现在是新社会,人人平等,没大人小人。说话实在点,不然到你表舅家也不好过。”
沈锦书默默记心里,点头:“小女子……知道了,多谢王主任提点。”话到嘴边还是没改过来,语气生涩得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王主任摆摆手:“罢了罢了,慢慢改吧,准是吓着了。你坐这儿等会儿,你表舅该快到了。”说完低头翻文件,不再理她。
沈锦书找了个墙角的凳子坐下,低头看地上青砖缝里的泥。日头从窗户斜照进来,光斑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有钢笔墨水的味儿,跟图书馆的陈年墨香不一样,呛人。她闭上眼,把孤女沈锦书的记忆碎片和书里的规矩在脑子里搅和:这身子原主为啥突然没了?自己为啥从书里跑出来?陈建国会真心收留她吗?
她知道,自己这“书中人”的人间路,才刚迈脚。这儿没侯门深宅,没笔墨纸砚,只有吵吵嚷嚷的市井、听不懂的规矩。她不再是《锦绣风华录》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嫡女,只是个刚捡回条命的孤女沈锦书。而那个叫陈建国的表舅,会是她在这陌生地界,第一个能抓的“浮木”。
窗外越来越热闹,自行车铃、人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混成一团,像锅煮开的粥。沈锦书靠在墙上听,心里的茫然淡了点,反倒生出点倔劲儿。管他什么规矩,管他多陌生,她得走下去。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能闻见人间烟火的机会。
她抬头望向窗外,日头爬高了,暖烘烘的光落在脸上,倒把这苍白劲儿冲淡了点。陈建国推门进来时,她的人生才算真正掀开了第一页。一场书魂与人间的羁绊,就从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午,悄悄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