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鞭炮声像爆豆似的，把筒子楼的窗户震得直颤。锦书抱着小猫从被窝里爬起来，鼻尖先钻进一股饺子香——昨夜剩下的白菜猪肉饺子，在煤球炉上温着，皮儿软乎，馅儿还冒着热气。
“丫头，醒啦？”陈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个红纸包，像攥着块烫手的山芋，“来，爸给你压岁钱，新年要平平安安的。”
锦书接过红包，指尖碰到陈建国的手——他的手掌布满老茧，像老树皮，却暖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被。红包里是张崭新的五元纸币，油墨香混着鞭炮的硫磺味，倒比侯府里的金锭子还让她心跳。
“爸，这钱太多了吧？”她把钱塞回陈建国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我在侯府时，压岁钱最多也就一两银子，可这五元……”
“傻丫头，八十年代的五元，能买一斤多前夹肉呢！”苏晓梅端着碗糖水蛋从厨房出来，笑着拍她的手背，“你陈大哥每月工资四十二块，攒了三个月才凑够这五元，就盼着给你个惊喜。”
锦书咬着糖水蛋，看着陈建国把红包重新塞进她兜里，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节——这双手，每天搬粮食、扛煤球，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她。她忽然想起古籍里“长者赐，不敢辞”的话，乖乖把钱收进了贴身的衣兜，像藏着颗星星。
早饭过后，张阿姨、李姐她们来串门，手里都攥着几毛钱的压岁钱。张阿姨把两毛钱塞进锦书手里，笑着说：“锦书丫头，这是奶奶给你的，要好好读书哦。”李姐也跟着塞了三毛：“我家小子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锦书捧着一堆零钱，忽然想起《颜氏家训》里“积财千万，不如薄技在身”的话。她翻出陈建国给她买的钢笔，在练习本上写下“家庭收支账本”六个字，字迹娟秀，像她批注的古籍。
“爸，咱们家每月的开销是多少呀？”她拿着账本走到陈建国身边，小猫蹲在她脚边，盯着她的钢笔尖。
陈建国挠了挠头，算得有点吃力：“口粮十块，煤球五块，水电费两块，买菜十五块，我抽烟八块五……”他抬头看了眼苏晓梅，又补充，“有时候买衣服、看病，就得超支。”
锦书一边记一边算：“收入是七十三块五，支出是四十二块五，每月结余三十一块。”她皱着眉，钢笔尖在“抽烟”那栏顿了顿，“爸，你每天抽一包大公鸡，要两毛九分，一个月就是八块七，比我的学费还多。”
“这……”陈建国摸了摸下巴，有点犹豫，“我抽了十几年，习惯了，累了抽一根，能解乏。”
“可抽烟伤身体，还浪费钱。”锦书想起夜校老师说的“零存整取”，“要是把抽烟的钱省下来，存到银行，一年能有一百多块利息呢！”
“零存整取？”陈建国眼睛亮了，“是不是每个月存一点，到期能拿本金和利息？”
“对呀！”锦书翻出夜校的笔记，上面记着工商银行的储蓄广告，“一元起存，期限有一年、三年、五年，存得越久利息越多。咱们每个月存三十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块，利息能有十几块呢！”
苏晓梅凑过来，看着账本上的“结余三十一块”，笑着说：“要是把烟钱省下来，刚好能存三十块。陈大哥，你就少抽点，咱们一起攒钱，以后锦书丫头上学，也能有个零花钱。”
陈建国看着锦书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苏晓梅手里的账本，终于点了点头：“行，听咱丫头的，以后每天少抽两根，慢慢戒。”
下午，陈建国休了假，带着锦书和苏晓梅去了厂区附近的工商银行。八十年代的银行，门脸儿不大，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柜台里的柜员穿着蓝布制服，戴着帽子，像电视里的公家人。
“同志，我们要办零存整取。”陈建国走到柜台前，有点拘谨。
柜员抬起头，笑了笑：“您好，麻烦填一下单子，写清楚姓名、地址、存款金额和期限。”
陈建国接过单子，手有点抖——他没读过多少书，字写得歪歪扭扭。锦书连忙走过去，接过钢笔，认真地填起来：“姓名：陈建国，地址：厂区筒子楼3栋2单元101，存款金额：三十元，期限：一年。”
柜员接过单子，看了看锦书的字，夸道：“小姑娘，字写得真好看，像印刷体似的。”
锦书笑了笑，把单子递给陈建国。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柜员——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烟钱，还有这个月的结余。
柜员接过钱，数了数，然后拿出个棕色的储蓄存折，在上面写下存款信息：“您好，这是您的存折，以后每个月的今天，都可以来存三十块钱，到期就能取本金和利息了。”
陈建国接过存折，像接过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走出银行，他摸着存折上的“工商银行”字样，笑着说：“咱们也有储蓄了，以后再也不用怕没钱给锦书买新书了。”
回到家，锦书把存折的信息记在账本上，扉页写着“勤俭持家，细水长流”八个字。她看着账本上的工整字迹，看着墙上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看着陈建国手里的存折，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
小猫跳到她腿上，蹭了蹭她的手背。锦书摸着它的脑袋，想起今天收到的压岁钱，想起陈建国省下来的烟钱，想起银行里的存折——这些，都是她的“理财初体验”，是她在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成长。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账本上，洒在存折上，洒在锦书的脸上，她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