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筒子楼里的鞭炮声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脆生生地响。锦书抱着小猫从被窝里爬起来,鼻尖先钻进一股米粥香——苏晓梅在厨房熬的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丝丝的。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看见陈建国蹲在桌边,正用红绳系着四包牛皮纸包裹,旁边摆着一瓶散装白酒、一条大前门香烟,像在摆弄什么宝贝。
“爸,这是要给谁带的?”锦书凑过去,指尖碰了碰牛皮纸包,纸皮上还留着陈建国手心的温度。
陈建国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今天初二,要给粮店王主任和李师傅拜年。王主任是领导,得带得体面;李师傅是师傅,得带实在的。”他拿起一瓶散装白酒,瓶身裹着旧报纸,“这是供销社最好的纯粮酒,一块五一斤,李师傅爱喝这个。”又指了指那条大前门,“这是给王主任的,得买条像样的烟。”
苏晓梅端着米粥出来,笑着补充:“这叫‘四色礼’,烟酒糖茶,凑够四样,图个四平八稳的好寓意。你陈大哥攒了半个月工资,就为了这两天。”
锦书看着桌上的东西,忽然想起侯府的拜年礼——绫罗绸缎、山珍海味,用描金的盒子装着,递礼时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说吉祥话要字字斟酌,像在背台词。她好奇地问:“爸,给领导拜年,要行大礼吗?”
陈建国笑了:“咱们普通人不用,拱手问好,双手递礼,说几句吉祥话就行。给领导要庄重,给师傅要亲切,分辈分。”他拿起一包水果糖,塞进锦书手里,“你跟着我,好好学,这是人情世故,以后用得着。”
吃过早饭,陈建国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把四色礼分装进两个布兜里,牵着锦书的手走出筒子楼。清晨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邻里们三三两两结伴拜年,见面就说“过年好”,像在传递什么温暖的信号。
他们先去王主任家。王主任住在厂区家属楼,门口贴着鲜红的春联,门框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比筒子楼气派多了。陈建国轻轻敲了敲门,门里传来王主任的声音:“谁呀?”
“王主任,是我,陈建国。”陈建国提高声音,又补充,“还有我家丫头,锦书。”
门开了,王主任穿着藏蓝色外套,笑着迎出来:“建国,快请进!这就是锦书吧?长得真秀气。”他伸手摸了摸锦书的头,像摸自家孩子。
陈建国连忙拱手:“王主任,给您拜年了!祝您马年大吉,工作顺利,阖家幸福!”他双手捧着四色礼,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却不谄媚。锦书站在他旁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看见王主任接过礼物时,眼里带着点意外——显然,陈建国的礼物比往年更周到。
进了屋,王主任让他们坐,倒了杯热水:“建国,你这礼太客气了,去年给的糖我还留着呢。”他指了指墙上的“劳动模范”奖状,“你这先进工作者,是咱们的榜样。”
陈建国笑着摇头:“都是领导培养得好。”他没提自己每天早来晚走搬粮食的事,也没说帮同事值班的事,只说“应该的”。锦书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注意到陈建国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王主任的手——那是双握过方向盘的手,指节上有老茧,像陈建国的手一样。
聊了约莫半个小时,陈建国起身告辞:“王主任,您忙,我们就不打扰了。”他双手接过王主任递来的水果糖,塞进锦书手里,“祝您新的一年事事顺心。”
王主任送到门口,笑着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有空常来,咱们聊聊工作。”
走出家属楼,锦书问:“爸,你给王主任说的吉祥话,怎么都是工作的事?”
陈建国想了想,说:“领导是带头人,说工作顺利,是尊重他的职责。要是说身体健康,倒显得生分了。”他摸了摸锦书的头,“你记住,给不同的人,说不同的吉祥话,得合他的身份。”
他们又去了李师傅家。李师傅住在筒子楼的另一头,院子里晒着腊肉,香味飘出老远。陈建国推开院门,喊:“李师傅,给您拜年啦!”
李师傅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声音,连忙站起来:“建国,快进来!锦书也来了?”他拉着陈建国的手,像拉自家兄弟,“快坐,我去拿酒。”
陈建国把四色礼放在桌上,笑着说:“李师傅,祝您马年安康,身体硬朗,退休后日子越过越舒心!”他没提工作,只说“身体”,像在说自家的事。
李师傅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来,喝杯酒,这是我去年泡的枸杞酒。”他倒了两杯酒,递给陈建国一杯,“去年你帮我搬粮食,我还没谢你呢。”
陈建国接过酒,喝了一口:“李师傅,您跟我客气什么?当年我刚进粮店,还是您教我认秤呢。”他指了指锦书,“这丫头,现在会帮我记账了,您看,字写得比我好。”
锦书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侯府的师傅,从来不会跟徒弟坐在一起喝酒,更不会说“谢谢”。李师傅和陈建国,像父子一样,没有隔阂,没有虚伪。
聊了一个多小时,陈建国起身告辞。李师傅塞给锦书一块腊肉:“拿回去炖白菜,香得很。”锦书双手接过,说:“谢谢李师傅。”
走在回家的路上,锦书攥着李师傅给的腊肉,问:“爸,为什么给李师傅说的吉祥话,跟给王主任的不一样?”
陈建国笑了:“李师傅是师傅,像家人一样,说身体健康,是关心他。要是说工作,倒显得见外了。”他指了指路边的雪,“你看,雪落在大地上,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得顺着它的样子,才能铺得平。”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起侯府的拜年礼,那些华丽的盒子,那些繁琐的礼节,像一层壳,把人隔在里面。而今天的拜年,没有华丽的礼物,没有繁琐的礼节,却让她觉得,心与心贴得很近。
回到家,苏晓梅端出炖好的腊肉,香味飘满屋子。锦书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质鲜香,带着点甜。她看着陈建国和苏晓梅,忽然说:“爸,苏姐姐,我懂了,人情世故不是虚伪的客套,是真诚的关心,是分寸的把握。”
陈建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咱们丫头,长大了。”
苏晓梅也笑了:“以后,咱们家的拜年礼,就交给你了。”
锦书看着桌上的四色礼,又看了看墙上的“先进工作者”奖状,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特别有意义。她知道,自己学会的,不仅仅是拜年的礼节,更是如何在这个时代,做一个真诚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