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鞭炮屑还在墙根下泛着红光,厂区广播站突然放起了《甜蜜蜜》。锦书蹲在筒子楼公共水房的窗台边,怀里抱着小猫,看楼下积雪被踩出歪歪扭扭的脚印。陈建国临走前塞给她的五分钱钢镚在兜里发烫——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巨款"。
"丫头,把红头绳系上。"苏晓梅往她辫梢系了根褪色的塑料绳,"图书馆管理员最见不得邋遢学生。"锦书对着搪瓷盆里的水照了照,辫子上的玻璃丝穗子果然乱成了鸡毛掸子。
厂区图书馆的青砖墙爬满爬山虎,铁门把手结着薄霜。锦书踮脚往门缝里瞧,正撞见管理员老赵往炉膛里添煤球,火星子溅在褪色的蓝棉袄上,像撒了一把金豆子。
"赵叔,过年好!"锦书把冻僵的手贴在暖气片上,"我想找本《...》"她故意顿了顿,看老赵从老花镜上方瞄过来:"《红楼梦》?那得找省图书馆。"
"是《锦绣风华录》。"锦书脱口而出时,小猫突然竖起耳朵。老赵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煤堆里,炉火猛地蹿高半尺。
老赵的棉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半米长的黑印:"这书早被县文化馆调走了!"他忽然压低嗓子,"去年有个戴眼镜的后生,非说这书会吃人,把书脊都抠出血了。"炉膛里爆出个火星子,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锦书的手指在登记簿上顿住。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烟盒纸,褪色的"大前门"商标下,隐约能看见"侯府藏书"四个描金小楷。她想起昨夜梦中飘落的海棠花瓣,喉咙突然发紧。
"赵叔,我帮您擦书架。"锦书抓起抹布就往书架冲。陈年积灰呛得她直咳嗽,指尖却触到本硬壳精装书——深蓝布面泛着桐油光,烫金书名在灰尘下若隐若现。
老赵的棉袄擦过她后颈:"丫头手真巧。"他忽然转身从抽屉摸出把铜钥匙,"上回文化馆来人,说这书要送去造纸厂打浆..."钥匙串上的五帝钱叮当作响,"你要是看得懂繁体字,就去西厢房翻翻。"
西厢房的霉味混着樟脑丸气息扑面而来。锦书踮脚取下顶层的樟木箱,箱盖弹开的瞬间,陈年的灰尘在阳光里跳起圆舞曲。最上层的牛皮纸包着本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锦书小主亲启"。
当她翻开扉页时,小猫突然跳上书桌。泛黄的宣纸上,母亲教她描红的身影渐渐浮现——"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字迹突然扭曲成游动的蝌蚪,锦书的手掌按在冰凉的书页上,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姑娘!闭馆了!"老赵的喊声惊醒了幻象。锦书茫然抬头,发现窗外的爬山虎不知何时爬满了整面砖墙,夕阳把樟木箱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筒子楼的路突然变得好长。锦书抱着牛皮纸包的手直抖,小猫在她脚边来回踱步。路过厂区澡堂时,蒸汽从花窗里涌出来,恍惚间竟像极了侯府的雕花屏风。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陈建国举着搪瓷缸子站在门口,缸里飘着白菜帮子。锦书冲进厨房,发现铁锅边沿结着圈白霜——是水汽在零下十度的空气里凝结的冰花。
当她颤抖着展开书页时,苏晓梅正往炉膛里添蜂窝煤。火苗蹿起的刹那,锦书看见母亲站在梨花树下冲她招手,发间的银簪闪着细碎的光。书页间的批注突然活了:"侯府三小姐锦书,生于庚辰年腊月初八..."
"吃饭了!"陈建国敲着碗沿。锦书慌忙合上书,发现封底粘着张泛黄的戏票——1958年元月,梅兰芳《贵妃醉酒》。
后半夜,锦书被窗外的风声惊醒。月光透过糊窗纸的破洞,在《锦绣风华录》上投下枝桠的暗影。她摸到书脊处有块凸起,轻轻一抠,竟掉出枚翡翠平安扣,内侧刻着蝇头小楷:"长乐公主赐"。
晨光初现时,锦书抱着书冲进图书馆。老赵正蹲在炉子前烤红薯,看见她手里的平安扣,手里的火钳"咣当"掉在地上:"这是...侯府的传国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