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抱着《锦绣风华录》坐在小马扎上,指尖摩挲着校刊上“我的1980”几个字。萝卜干咸菜还剩半罐,在窗台上搁了一夜,盐霜泛着白,像撒了层薄雪。她捏了一筷子放进粥里,脆生生的,带着股子晒过太阳的咸香,没留意盆底沉着的点点霉斑——那是昨夜下雨返的潮。
晚饭过后,锦书靠在床头翻校刊,小猫蜷在她腿上,尾巴尖儿晃得像根小鞭子。煤炉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暖意在屋里绕来绕去,她翻到“筒子楼如蜂巢”那页,指尖划过自己写的字,嘴角翘起来。可没过多久,腹部突然传来一阵拧着的疼,像有人用细铁丝勒着她的肠子。她皱着眉揉了揉,以为是吃多了,没当回事。
疼痛越来越密,像潮水似的涌上来,锦书忍不住弯下腰,双手紧紧捂着肚子。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黏糊糊的,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分针刚划过九点。苏晓梅端着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丫头,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锦书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一阵剧烈的腹痛让她忍不住呻吟起来。陈建国从里屋走出来,见状连忙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是不是那咸菜?”他想起王阿姨送咸菜时说“搁冰箱里能存仨月”,可昨夜下雨,冰箱里的灯坏了,咸菜肯定返潮了。
“爸……我肚子疼……”锦书的声音像蚊子叫,身子不住地发抖。苏晓梅慌了,扶着她往厕所走,可刚迈出两步,锦书就踉跄着冲进厕所,剧烈的腹泻让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苏晓梅扶住她,眼泪都快下来了:“丫头,忍忍,咱们这就去医院。”
陈建国当机立断,弯腰背起锦书。苏晓梅连忙拿上厚外套,披在锦书身上,又抓了五毛钱和两张粮票——八十年代看病要挂号费,还要粮票换钱。三人锁上门,往厂区医院跑。夜风吹得人脸疼,锦书趴在陈建国的背上,能感觉到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厂区医院在筒子楼往北五百米,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职工医院”的牌子,灯光昏黄。陈建国背着锦书走进急诊室,值班的李大夫抬头看过来,见她脸色苍白,连忙站起来:“怎么了?”
“吃了坏咸菜,拉肚子拉得厉害。”陈建国喘着气,把锦书放在病床上。李大夫戴上听诊器,听了听她的肚子,又按了按她的腹部,眉头皱起来:“急性肠胃炎,得打针。”
“打针?”锦书一听,浑身一僵。她想起侯府里的太医,总是用长长的针筒扎她的胳膊,疼得她直哭。她抓住苏晓梅的手,指甲掐进她的掌心:“苏姐姐,我不想打针,能不能开点草药?”
李大夫笑了,从药柜里拿出一支黄连素注射液:“丫头,这是西药,不是草药。你看,这药是透明的,打在胳膊上,像蚂蚁咬一下,不疼的。”他用酒精棉擦了擦锦书的胳膊,针头扎进去的瞬间,锦书只觉得一丝凉意,没什么感觉。
“你看,这不就没事了吗?”李大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孔。锦书看着胳膊上的小红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真的不疼?”
“当然,这药是专门治拉肚子的,比你喝草药管用多了。”李大夫又开了两片黄连素片,“回去用温水送服,一天三次,别吃生冷的东西。”
陈建国付了医药费,背着锦书走出医院。夜风吹过来,锦书打了个寒颤,可腹部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不少。她趴在陈建国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的肥皂味,还有外面的桂花香——不知谁家的桂树开了,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回到家,苏晓梅给锦书倒了杯温水,让她服下药片。陈建国坐在床边,摸了摸她的额头:“丫头,好点没?”
锦书点点头,喝了口温水,腹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她看着陈建国和苏晓梅,眼眶湿润了:“爸,苏姐姐,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
“傻丫头,有爸在,啥事没有。”陈建国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她嘴里,“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锦书含着糖,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起侯府里的那次腹泻,太医开了三剂草药,熬了整整一天,她喝了之后,还是拉了两天。可今天,只打了一针,吃了两片药,就好了。她摸了摸胳膊上的小红点,又看了看桌上的黄连素片,心里对现代医学充满了好奇。
“爸,这药为什么这么快?”锦书问。
陈建国想了想,说:“这是科学,比草药管用。”
锦书点点头,她想起校刊上的“我的1980”,想起那些用古典诗词写的句子,可今天,她才真正明白,这个时代的“科学”,才是真正的“魔法”。它能让疼痛消失,能让病人好起来,能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
第二天早上,锦书醒来时,阳光已经爬上了窗台。她摸了摸肚子,一点也不疼了。苏晓梅端来一碗小米粥,里面放了颗蜜枣:“丫头,喝口粥,补补身子。”
锦书接过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她看着苏晓梅,又看了看陈建国,笑着说:“爸,苏姐姐,我以后再也不吃坏咸菜了。”
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小猫跳上床,蹭了蹭她的手背。锦书摸着小猫的头,又看了看桌上的《锦绣风华录》,心里想:“原来,这个时代的温暖,不仅是人情,还有科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