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站在门口，看陈建国往布兜里塞扫帚。红袖章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八仙桌的正中央，像团跳动的小火苗——那是王阿姨早上送过来的，说“戴上这个，咱们就是学雷锋小分队的主力”。
“丫头，愣着干什么？该走了。”陈建国扛起扫帚，蓝布衫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锦书赶紧把红袖章系在胳膊上，红色的布料衬着她白皙的脸，像朵绽放在晨雾里的月季。苏晓梅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块水果糖：“含着，别饿着。”糖纸是玻璃纸的，映着她的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星子。
厂区门口的广播里正放着《学习雷锋好榜样》，旋律像一串跳跃的铃铛。职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劳动布褂，胳膊上的红袖章连成一片，像一片流动的朝霞。厂区工会的领导站在土台上，举着扩音喇叭喊：“同志们，今天咱们要把厂区的每一条路都扫干净，把每一块标语牌都擦亮，把温暖送到每一户困难职工家里！”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人举着扫帚喊：“干就完了！”
锦书跟着陈建国分到打扫主干道的小组。她手里拿着把竹扫帚，学着陈建国的样子，把落叶归拢成一堆。竹扫帚的柄有点扎手，她攥紧了，指节泛着淡粉。陈建国扫得很快，竹枝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夜的雨。他回头看锦书，嘴角扯出个笑：“丫头，慢点儿，别累着。”
“爸，我不累。”锦书笑着摇头，指尖碰到一片梧桐叶，叶脉像老人的掌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她想起侯府里的落叶，总是被丫鬟们扫到角落，堆成小堆，然后用火烧掉，烟味呛得人难受。可这里的落叶，是要被装进编织袋，送到厂区的堆肥池里，变成滋养花木的肥料——原来，平凡的东西，也能变成有用的宝贝。
“丫头，你看！”苏晓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锦书抬头，看见王阿姨拎着个铁皮桶，里面装着半桶清水，正踮着脚擦标语牌。她的蓝布围裙上沾着水珠，像撒了把碎银子。“王阿姨，我帮你！”锦书跑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标语牌上的“向雷锋同志学习”几个字，被灰尘盖得有些模糊，她擦得很慢，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慢点儿，别把抹布弄湿了。”王阿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标语牌是去年刚刷的，可不能弄坏了。”锦书点点头，指尖顺着字的笔画慢慢擦，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标语牌上，把“雷锋”两个字照得发亮。她想起昨天晚上，陈建国给她讲雷锋的故事：“雷锋同志帮列车员扫地，帮旅客拿行李，帮战友补袜子，什么事都抢着做。”她摸着标语牌上的字，忽然觉得，雷锋不是一个遥远的人，而是就在她身边，在每一个擦标语牌的动作里，在每一句温暖的话里。
“爸，你看！”锦书突然指着不远处的街巷口。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提着满满一篮子青菜，正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她的裤脚沾着泥土，像刚从菜市场回来。锦书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见大妈脚下的井盖，边缘与路面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泥土微微松动，像张着嘴的怪兽。
“大妈！慢点儿！”锦书扔下扫帚，跑过去。她的声音里带着急，像小时候在侯府里，看见小丫鬟要摔倒时的样子。大妈停住脚步，低头看脚下的井盖，又抬头看锦书，眼里满是疑惑：“丫头，怎么了？”
“大妈，这井盖松动了！”锦书指着井盖，指尖发抖，“您别踩，会摔倒的！”陈建国和身边的职工们听到声音，都跑了过来。陈建国蹲下来，用手推了推井盖，井盖晃了晃，像在证明锦书的话是对的。“大妈，您绕着走，这井盖确实松了。”他站起来，扶住大妈的胳膊。
大妈往后退了几步，拍着胸口说：“哎呀，多亏了你这丫头！我提着这么重的菜，要是踩上去，肯定得摔着。”她拉着锦书的手，粗糙的手掌像老树皮，“谢谢你啊，丫头，你真是心细。”周围的职工们都笑了，有人说：“这丫头，比咱们都细心！”有人说：“这才是学雷锋的样子！”
厂区工会的领导走过来，摸了摸锦书的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丫头，你做得对！学雷锋就是要留意身边的小事，帮别人解决困难。”他转身对大家说：“大家要向锦书学习，把雷锋精神融入到每一件小事里！”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锦书的脸颊发红，像熟透的苹果。她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红袖章，忽然觉得，这抹红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艳。
中午的时候，大家一起吃午饭。厂区食堂的师傅们抬来几桶红烧肉，香气飘得很远。锦书端着一碗饭，坐在陈建国旁边。苏晓梅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说：“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呢。”王阿姨坐在对面，笑着递过来一个煮鸡蛋：“丫头，这是我家小子煮的，你尝尝。”
锦书接过鸡蛋，指尖碰到王阿姨的手，粗糙但温暖。她想起早上的事，想起大妈的笑容，想起领导的赞许，忽然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团火。她咬了口鸡蛋，蛋白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像春天的阳光。她抬头看窗外，职工们还在忙碌，扫帚的声音、笑声、广播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动听的歌。
下午的劳动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厂区的主干道变得干干净净，标语牌擦得发亮，街巷里的井盖也被加固好了。职工们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聊天。锦书靠在陈建国身上，手里拿着本《锦绣风华录》，却没心思看。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有疼爱她的家人，有热心的邻里，有一起劳动的伙伴，有做不完的好事。
“丫头，发什么呆呢？”王阿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抬头，看见王阿姨手里拿着个红袖章，递过来：“这是给你的，以后咱们一起学雷锋。”锦书接过红袖章，系在胳膊上，红色的布料在夕阳下闪着光。她笑了，像一朵绽放的花。
回家的路上，锦书走在陈建国和苏晓梅中间。风里飘着槐花香，远处传来工厂的下班铃声。她摸了摸胳膊上的红袖章，想起早上的事，想起大妈的笑容，想起领导的赞许，忽然觉得，自己已经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古籍里的书精，而是一个能帮别人解决问题、能给别人带来温暖的普通人。
“爸，苏姐姐，明天咱们还去学雷锋吧？”锦书仰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陈建国笑着点头：“好，只要你愿意，咱们天天去。”苏晓梅也笑了：“丫头，你长大了，懂事了。”
锦书看着他们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像揣着一块蜜。她摸了摸怀里的《锦绣风华录》，又看了看胳膊上的红袖章，忽然觉得，这本书里的故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温暖。
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锦书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陈建国和苏晓梅，往家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云里，又像踩在春天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