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槐花落了满地，锦书蹲在门口捡花瓣，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拍了拍她的肩：“丫头，你爸的事，王姐给你做主了。”她从布兜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李桂兰，供销社营业员”，“人利索，工作稳，明天上午来家里坐坐，成不成，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锦书捏着纸条，看王阿姨走远，风掀起她的衣角，像只振翅的蝶。她想起陈建国昨夜的局促——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丫头，爸没别的意思，就想给你找个妈，以后有人给你做新衣裳，织毛衣。”锦书把纸条叠好，塞进《锦绣风华录》的封皮里，轻声说：“爸，我信你。”
第二天上午，十点的太阳刚爬上筒子楼的屋檐，王阿姨就领着李桂兰来了。李桂兰穿件崭新的蓝色确良衬衫，领口别着枚塑料胸针，黑涤纶裤腿熨得笔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她一进陈家小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土墙裂着缝，八仙桌掉漆，墙角堆着锦书的旧书和陈建国的扳手，唯一像样的，是苏晓梅用红布盖着的旧木箱。
“建国，你这屋子也太寒碜了。”李桂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声音像敲破锣，“家徒四壁，以后过日子，连个吃饭的像样桌子都没有。”陈建国搓着手，耳根发红：“李姐，我……我慢慢攒钱，以后换大的。”王阿姨赶紧打圆场：“桂兰，别这么说，建国是厂里的老黄牛，以后准能过好。”
李桂兰斜眼瞥向锦书，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褂，马尾辫用红绳扎着，身姿却挺得像棵小白杨。“这丫头是谁？”她问得直白，像在挑拣货物。陈建国连忙说：“我捡的，当亲闺女养。”
“捡的？”李桂兰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陈建国，你图什么？自己过日子都紧巴，还捡个拖油瓶？这丫头以后嫁了人，能记得你半分好？不如送孤儿院，你也能轻省点！”
锦书的指尖猛地攥住衣角，布料在掌心里皱成一团。她抬眼，看见陈建国气得脸发白，手攥成拳头，指节都泛了青。苏晓梅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建国，别跟她吵，锦书会难堪。”
“我去泡茶。”锦书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稳稳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她转身走向厨房，旧布帘晃了晃，挡住身后的目光。
厨房的灶台上，摆着个豁口的粗瓷茶壶，茶叶是陈建国从厂里顺的散装茉莉花。锦书烧了壶水，水开时“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她的眼。她想起侯府的茶室：紫檀木茶盘，汝窑茶盏，丫鬟用银壶注水的声音，像山涧流水。可此刻，她只有这把旧茶壶，和手边几个粗瓷碗。
她先用沸水烫碗，指尖被烫得微红，却面不改色。捏一撮茶叶，分量不多不少，投进碗里，沸水沿碗边缓缓注入，茶叶在水里打了个旋，舒展开来，淡香混着水汽，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这套动作，她做了一辈子，从侯府的茶童，到嫡女的书房，再到这筒子楼的小屋，从未生疏。
端着茶出来时，李桂兰正翻陈建国的工具箱，嘴里嘟囔着“全是些破铜烂铁”。锦书把茶碗依次摆在桌上，先给王阿姨，再给苏晓梅，最后给陈建国，轮到李桂兰时，她停了停，声音平静：“李阿姨，请用茶。”
李桂兰瞥了眼碗里的粗茶，撇撇嘴：“就这玩意儿？也值得讲究？”
锦书没接话，指尖轻轻叩了叩碗沿，像在侯府抚琴时的起势：“陆羽《茶经》说，‘茶之为用，味至寒，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又说‘其煮器，若松间石上可坐，则具列废；若瞰泉临涧，则水方、涤方、漉水囊废’。”
李桂兰愣住了，她没读过书，只认得供销社的价签，哪懂什么《茶经》。“你……你说啥？”她结结巴巴地问。
“茶之妙，在心不在器；茶之香，在真不在贵。”锦书把茶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粗瓷碗也能盛佳茗，散装茶自有真滋味。就像过日子，房子破点怕什么？有人疼，有热饭吃，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根针，扎得李桂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想起自己供销社的宿舍，虽然宽敞，却只有她一个人；想起同事说她“眼光高，挑三拣四”；想起刚才进门时，锦书给她递茶时，指尖稳得像没沾过阳春水——这哪是“拖油瓶”？分明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
“我……我还有事。”李桂兰猛地站起来，帆布包带子勾住了桌角，差点摔了茶碗。她慌慌张张往外走，路过锦书身边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像只斗败的公鸡。
王阿姨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李桂兰，嘴比醋还酸！”苏晓梅拉着锦书的手，眼眶发红：“丫头，委屈你了。”
锦书摇摇头，指尖拂过粗瓷碗的边缘：“苏姐姐，我不委屈。爸说过，家不是房子多大、家具多好，是有人在等你吃饭，有人护着你不受欺负。”她看向陈建国，他正用袖子擦桌子上的茶渍，动作笨拙却认真，“爸，以后别相亲了，有我们就够了。”
陈建国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好，听你的。”他把锦书揽进怀里，胡茬蹭着她的头顶，“爸以后拼命挣钱，给你买新衣裳，买红头绳，再也不让人说你是拖油瓶。”
阳光透过糊窗纸的破洞，照在桌上的粗瓷碗里，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锦书闻着茶香，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小屋，比侯府的金銮殿还暖。她知道，刚才的一番话，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陈建国——她要用侯府教给她的东西，护住这个给了她家的男人。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起桌上的《锦绣风华录》，书页哗哗翻动，停在“茶经”那一页。锦书笑了，她知道，这本书的秘密还没揭开，但她已经有了对抗风雨的底气——不是金银珠宝，不是权势地位，是陈建国给她的疼爱，是苏晓梅织的毛衣，是王阿姨的热心肠，还有她骨子里，那份刻在侯府教养里的从容与坚韧。
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不怕了。因为她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些人，她就能像今天泡茶一样，过得有滋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