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把刚才那点沉静搅散了。沈锦书抬头,目光撞上门口那道高大的影子——四十五六的年纪,鬓角沾着点白,像落了层薄雪,脸膛晒得发红,额角几道细纹刻着风霜,可脊梁骨挺得笔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结结实实,老茧一层叠一层,虎口还有道浅疤,看着就像拿枪磨出来的。
书魂里那点警惕劲儿又冒出来了。她下意识搬出《锦绣风华录》里嫡女防身的相面术,权当在这陌生地界给自己套层护身符:这人眼亮,不躲不闪,像书里说的“眼若朗星者,心不藏奸”;眉毛浓得像刷子,走势硬邦邦的,配着方下巴,妥妥的“眉宇刚正,心术端方”。她悄悄吸口气——嗯,没闻到算计味儿,倒有股子糙汉子的憨气。
来人正是陈建国,东风纺织厂保卫科的干事,退伍军人。他搓着手上的老茧,目光扫过王主任和值班大爷,最后落在角落的沈锦书身上,脚步顿了顿,嗓门敞亮得像敲锣:“王主任,对不住,来晚了!厂里早班交接,保卫科离不了人,紧赶慢赶还是迟了。”
王主任放下钢笔,指了指沈锦书:“建国,不晚,来了就行。这就是锦书,你那远房外甥女,父母走得早,宿舍拆迁就赖图书馆,命苦。”
陈建国顺着看过去。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松松挽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沉静,不像一般孤儿那样躲躲闪闪,倒像只受惊后蜷起来的小猫。他脑子里“嗡”一下,闪过多年前的画面:表姐家的婴儿,襁褓里皱巴巴的,他当时还逗过两下,后来表姐夫出事,他忙着退伍分配,辗转到了纺织厂,日子一乱,就跟这孩子断了联系。这些年偶尔想起,总觉得亏欠,此刻见她这模样,喉结动了动,声音软了:“锦书丫头,表舅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
沈锦书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不像是装的。孤女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穿工装、蹲在坟前抽烟的男人,渐渐和眼前人对上了号。她差点脱口而出“小女子”,又硬生生咽回去,换成刚学的称呼:“表舅,我……没事。”
这一声“表舅”,让陈建国鼻子发酸。他摆摆手,憨笑里带着点慌:“没事就好!以后有表舅在,绝不让丫头再漂着。”
值班大爷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建国这人实心眼,退伍兵出身,保卫科干了十几年,扶老携幼从不推脱,你跟着他,错不了!”
王主任点点头,递过张表格:“建国,锦书这孩子受了刺激,性子敏感,你多担待。户籍我帮你办,以后你就是她养父了。”
“谢谢王主任!”陈建国接过表格,又转向沈锦书,大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丫头,愿意跟表舅走不?以后咱爷俩一块儿过。”
沈锦书看着他。眉宇还是那么刚正,眼神坦荡得像没云的晴天,身上的正气混着工人的朴实,让她想起书里那些不善言辞却肯豁出命护人的武将。她知道,自己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原主的记忆碎得像玻璃渣,除了这个“表舅”,再没别的指望。她轻轻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点:“我愿意。”
陈建国脸上瞬间乐开了花,皱纹都挤到一块儿:“好!好!丫头等着,表舅这就带你回家!”他搓着手凑近,又怕吓着她,手在半空悬着,“身上有行李不?咱现在就走。”
“没行李,”沈锦书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本残破的《锦绣风华录》,是她唯一的念想,“就这件衣服,还有本书。”
“傻丫头!”陈建国皱眉,伸手想摸她头又缩回来,搓着老茧嘟囔,“回头表舅给你买新衣裳、新鞋,炖肉给你补补,看你瘦的……”
王主任笑着打圆场:“好了建国,赶紧带锦书回去吧,户籍办好了我通知你。锦书,以后听话,有事就来街道办。”
“哎,谢谢王主任!”陈建国应着,转身对沈锦书伸出手,掌心布满老茧,却暖烘烘的,“丫头,来,表舅扶你。”
沈锦书犹豫了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那温度像块热炭,烫得她指尖一麻——这是她变成“人”以来,第一次摸到这么踏实的暖。陈建国察觉她手凉,悄悄收紧了手掌,脚步放得比平时慢半拍,生怕她跟不上。
两人跟着值班大爷走出办公室。春风扑过来,陈建国下意识把沈锦书往怀里带了带,指着前方的纺织厂大门:“丫头,那就是表舅上班的地儿,保卫科就在里头。再往前走,就是咱家,厂里分的平房,不大,但暖和。”
沈锦书点头,目光扫过街景:自行车铃“叮铃铃”响,大妈挎着竹篮买菜,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汽,空气里有煤烟和饭菜香。她靠在陈建国手臂上,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心里的茫然淡了点——这铁汉子的肩膀,好像比书里的任何靠山都稳当。
陈建国察觉她的依赖,扶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憨笑道:“丫头别怕,以后表舅护着你。咱回家,给你煮糖水蛋,再蒸锅馒头,保准你吃饱。”
阳光穿过杨树叶子,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沈锦书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气,好像也没那么难适应了。至少,有个愿意给她煮糖水蛋的表舅,总比困在古籍里强。
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怀里的《锦绣风华录》还硌着肋骨,书魂与人身的融合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点疼,比起此刻掌心的暖,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毕竟,这是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属于“沈锦书”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