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梅昨天带着笑跟锦书说，李技术员帮她修了收音机，还主动要帮她捎馄饨。锦书坐在门槛上翻《锦绣风华录》，看她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笑着喊：“苏姐姐，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脸色比往常沉了些：“丫头，明天清明，我带你去看奶奶。”他从布包里掏出叠黄纸、几刀纸钱，还有一瓶散装白酒，“你奶奶葬在厂区后山公墓，每年这时候，我都去给她烧点纸。”
锦书放下书，指尖轻轻碰了碰黄纸——那纸是土黄色的，摸起来糙得扎手，像奶奶生前织的粗布。她抬头看陈建国，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几根，心里忽然一酸：“爸，我跟你去。”
苏晓梅凑过来，手里拿着两盒麦乳精：“建国哥，我也去。这麦乳精是新出的，你妈肯定没喝过。”王阿姨拎着一束柳枝走进来，柳枝嫩得能掐出水：“建国，清明插柳是老规矩，带几枝去，插在坟头，能祈福。”
当晚，锦书在灯下铺了张素色麻纸，拿出磨得发亮的毛笔。她研了墨，墨香混着灯油的味道，在屋里散开。笔尖落在纸上，写了“金刚经”三个字，字体清丽，像侯府里她练的簪花小楷。她想起侯府的佛堂，师太教她抄经时说过：“《金刚经》是‘诸佛之母’，抄经能断烦恼，也能给逝者祈福。”
她抄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什么珍贵的东西。“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她念着经，笔尖在纸上滑动，墨痕渗进麻纸的纤维里，像要把经义刻进骨子里。陈建国站在后面，看着她的侧脸，灯光把她的睫毛投在脸上，像两排小扇子。他想起锦书刚来家里时，缩在门口，像只受惊的小猫，现在却坐得笔直，抄经的样子像个老学究。
“丫头，别写太晚。”陈建国轻声说，递给他一杯温水。锦书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像老树皮，却暖得像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她笑了笑：“爸，我再写一会儿，写完这一卷，给奶奶带过去。”
第二天清晨，三人就出发了。厂区后山的公墓在半山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陈建国的布鞋沾了泥。锦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柳枝，柳枝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苏晓梅拎着麦乳精，瓶身碰着她的胳膊，发出清脆的响声。
公墓的门是用木板钉的，上面挂着个破牌子，写着“厂区职工公墓”。进了门，一排排墓碑立在松树下，碑上的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陈建国停在一块小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先母张氏之墓”，字是用红漆写的，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就是这儿。”陈建国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墓碑上的灰。锦书蹲在他旁边，看见墓碑前的杂草长得比人高，草叶上挂着露珠。她伸手拔草，指尖碰到草茎，沾了一手的露水。苏晓梅把麦乳精放在墓碑前，又把散装白酒倒在三个小瓷碗里，碗里的酒晃了晃，像奶奶生前喝的米酒。
锦书把柳枝插在墓碑顶端，柳枝的嫩芽朝着太阳，像在跟谁打招呼。她想起王阿姨说，插柳是为了“留根”，让逝者能找到回家的路。风一吹，柳枝晃了晃，像奶奶的手，轻轻摸她的头。
陈建国拿起黄纸，用打火机点着。黄纸烧起来，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了：“娘，我带锦书来看你了。她是我捡的闺女，比你亲孙女还亲。”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你走的时候，我才七岁，现在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你却不在了。”
锦书看着他，他的肩膀在抖，像株被风刮弯的树。她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是不是也像奶奶这样，在某个地方看着她。她拿起自己抄的《金刚经》，放在火里。经纸烧起来，墨字在火里跳动，像奶奶生前唱的儿歌。
“奶奶，我是锦书。”她轻声说，“谢谢爸，给了我一个家。我抄了《金刚经》，给你带过来，愿你泉下安宁。”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却笑着，“奶奶，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给你烧纸，给你插柳。”
苏晓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香，香烧到一半，烟飘向天空。她想起自己的奶奶，去年清明，她也是在墓前烧纸，奶奶生前最疼她，给她煮糖水蛋，给她缝花裙子。风一吹，香烧完了，她把香插在坟前的土里，轻声说：“奶奶，我很好，你放心。”
陈建国烧完纸，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锦书说：“丫头，咱们走吧。”锦书回头看了眼墓碑，柳枝在风里晃，像奶奶在点头。她笑了笑，跟着陈建国往山下走。
苏晓梅走在最后，手里拿着空盒子。她回头看了眼公墓，松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奶奶的声音。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麦乳精盒子，那是给奶奶带的，现在空了，可她觉得，奶奶已经收到了。
下山的路上，锦书问陈建国：“爸，奶奶生前是什么样的？”陈建国想了想，说：“你奶奶是个苦命人，嫁给你爷爷的时候，你爷爷还在部队，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着我。后来你爷爷牺牲了，她没改嫁，守着我和这个家。”他顿了顿，笑了笑，“你奶奶最疼我，我小时候生病，她背着我走十里路去看医生，鞋都磨破了。”
锦书听着，想起自己的童年，侯府里的日子，虽然有丫鬟伺候，可她从来没感受过这样的母爱。她摸了摸怀里的《锦绣风华录》，书页里夹着片槐树叶，是昨天王阿姨给她的。她笑了笑，对陈建国说：“爸，以后我陪你每年都来。”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全是笑：“好，丫头，以后咱们每年都来。”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看见他们，笑着说：“怎么样？你妈肯定收到了。”陈建国笑着点头，锦书也笑了。苏晓梅把麦乳精盒子放在桌上，说：“建国哥，下次我带点你妈爱吃的桂花糕，她生前最喜欢吃。”
王阿姨走进屋，手里拿着块热毛巾，给锦书擦脸：“丫头，今天累坏了吧？快坐下来歇会儿。”锦书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看见王阿姨的脸上全是汗，像刚从地里回来。她笑了笑，说：“王阿姨，我不累。”
晚上，锦书坐在门槛上，看天上的星星。陈建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递给他一块水果糖：“丫头，今天开心吗？”锦书接过糖，糖纸是玻璃纸的，映着她的眼睛。她笑了笑：“开心，爸，我觉得奶奶肯定很高兴。”
陈建国看着她，眼里全是温柔：“傻丫头，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
风里飘着槐花香，远处传来工厂的下班铃声。锦书靠在陈建国身上，手里拿着《锦绣风华录》，觉得心里很满，像装了块热石头。她想起今天的祭奠，想起奶奶的墓碑，想起陈建国的眼泪，想起苏晓梅的麦乳精，想起王阿姨的柳枝。她笑了笑，觉得这就是家，是她从来没感受过的温暖。
她摸了摸怀里的《锦绣风华录》，书页里夹着片柳叶，是今天插在坟头的。她笑了笑，对陈建国说：“爸，明天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陈建国笑着点头：“好，明天我做红烧肉，给你吃。”
锦书靠在陈建国身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清明。她知道，奶奶在天上看着她，看着她在这个家里，幸福地活着。她笑了笑，闭上眼睛，风里的槐花香更浓了，像奶奶的手，轻轻摸她的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