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看小白蜷在她脚边打盹,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投稿《少年文艺》的第十天,她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往院门口跑,看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有没有停。
“锦书,又等信呢?”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笑着戳戳她的麻花辫,“别急,好饭不怕晚,你那文章写得好,编辑肯定喜欢。”锦书摸着小白的头,眼睛却盯着路口:“王阿姨,我昨天梦见杂志封面印着我的名字,醒来枕头都湿了。”
苏晓梅从屋里探出头:“锦书,我刚从夜校回来,李老师让我告诉你,再等等,编辑审稿快着呢!”陈建国下班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铝饭盒,见她蔫蔫的,故意逗她:“丫头,要是没发表,爸给你买糖吃,不哭啊。”锦书噗嗤笑了:“爸,我才不哭,我写的都是真心话,肯定能行。”
这天下午,阳光把筒子楼的墙晒得暖烘烘的。锦书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叮铃铃”的车铃声——邮递员老张的绿色自行车停在了楼道口,车把上挂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她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像小时候偷溜出侯府看灯会似的,攥着衣角就跑过去:“张叔,有沈锦书的信吗?还有陈建国的?”
老张扶了扶帽子,从包里翻出个薄信封、一本崭新的《少年文艺》,还有张淡绿色的邮政汇款单:“都在呢!《少年文艺》样刊,稿费捌元,你爸的汇款单是厂里发的奖金。”锦书双手接过,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信封上的“沈锦书”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此刻却像印在云彩上,轻飘飘的。
“谢谢张叔!”她转身就往家跑,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顾不上,嘴里喊着:“爸!苏姐姐!发表啦!发表啦!”
陈建国和苏晓梅正围着桌子包饺子,听见喊声,擀面杖“啪嗒”掉在案板上。陈建国两步跨到门口,看见锦书举着杂志,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真……真的?”锦书把杂志塞进他手里,手指戳着目录页:“您看!‘沈锦书’!《笼中王与自在猫》!在‘少年随笔’栏!”
陈建国捧着杂志,像捧着易碎的瓷碗,翻到那页时,手都在抖。杂志是崭新的,油墨味混着槐花香,他凑近了看,锦书的名字印在“少年随笔”四个黑体字下面,小小的,却像颗星星:“丫头,你真行!这杂志我见过,厂里小李订的,一期要三毛六呢!”
苏晓梅凑过来,拆开信封——里面是编辑部的样刊说明和鼓励信,信里说“文章立意深刻,观察细致,望继续努力”。她念着念着,眼圈就红了:“锦书,你太争气了!以后咱也订《少年文艺》,每月都能看你登文章!”
最后,三双眼睛都落在那张淡绿色汇款单上。陈建国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念道:“收款人沈锦书,金额捌元整,汇款人《少年文艺》编辑部……捌块钱!丫头,这够我三天工资了!”他记得,自己厂里学徒工一天才挣三毛二,捌块钱能买二十多斤白面,或给锦书买十支新钢笔。
王阿姨提着红糖糕和鸡蛋冲进来,见状拍着大腿笑:“好哇!咱们筒子楼出了个小作家!这稿费得留着,给锦书买新衣裳!”锦书把汇款单小心折好,放进《锦绣风华录》的封皮里:“王阿姨,我想留着买书,再裱个镜框挂墙上,让大家都看看。”
第二天下午,陈建国特意请了假,牵着锦书去邮局。邮局里人挤人,汇兑窗口前排着长队,都是领稿费、汇款的。轮到他们时,陈建国把户口簿和汇款单递过去,声音都带着颤:“同志,取我闺女的稿费,她发表文章了。”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让锦书签了字,收了两分钱手续费,从抽屉里拿出八张崭新的一元纸币,红票子上还带着油墨香。锦书攥着钱,像攥着块热炭,这是她穿越以来,凭自己本事挣的第一笔钱——不是陈建国的工资,不是王阿姨的接济,是字字句句写出来的。
“爸,这钱我不要,给家里买肉吃吧。”锦书把钱往陈建国兜里塞。陈建国按住她的手,胡子拉碴的下巴蹭着她头顶:“傻丫头,这是你的荣耀,得自己留着。走,去供销社买个好镜框,把杂志上这页剪下来裱上,让全厂都知道,我陈建国的闺女是作家!”
供销社的镜框柜前,陈建国挑了个浅棕色木质框,边框磨得溜光,还带个小挂钩。回家后,他翻出剪刀、浆糊,把杂志上《笼中王与自在猫》那页小心剪下,铺在白衬纸上比量尺寸,浆糊涂得匀匀的,像在给锦书绣嫁衣。苏晓梅帮着抚平报纸褶皱,王阿姨举着镜框比划:“挂客厅正中央,一进门就能看见!”
“咔嚓”一声,陈建国用锤子敲钉子,镜框稳稳挂上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锦书的名字在玻璃下泛着光,旁边是她写的“笼中王与自在猫”——铁笼里的老虎,墙头上的小猫,字里行间都是那天在动物园的感悟。
“太好了!比过年贴春联还喜庆!”王阿姨拍着手笑,苏晓梅把刚蒸好的槐花糕端上来:“锦书,快尝尝,庆贺你当‘小作家’!”陈建国倒了两杯白开水,和锦书碰杯:“丫头,以后你就是咱家的‘大功臣’,想吃啥爸都给你做!”
接下来几天,筒子楼像炸开了锅。张婶送来自家种的青菜,李叔拿来新买的英雄钢笔,连平时严肃的车间主任都拍着陈建国的肩说:“老陈,你家锦书是咱厂的骄傲啊!”锦书把大家的鼓励记在小本子上,每天放学就往夜校跑,找李老师改稿子。
“锦书,你这文章越写越有灵气了。”李老师翻着她新写的《筒子楼的小猫》,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你看,这‘小白蹭裤腿’的细节,多生动,比上次《笼中王与自在猫》还棒。”锦书红着脸笑:“都是您教得好,还有爸和苏姐姐她们,给我好多灵感。”
锦书坐在门槛上看星星,手里摸着那八元稿费——两张压在枕头底下,剩下的买了几本书。陈建国端来一碗糖水蛋:“丫头,累不累?”锦书摇头,指着墙上的镜框:“爸,您看,那老虎和小猫,我现在懂了——自由不是威风,是本心。就像我,不用做侯府的嫡女,能做您的闺女,写自己的文章,就挺好。”
陈建国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掌心,粗糙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傻丫头,不管你写啥,爸都支持你。咱不图别的,就图你高兴,图你活得自在。”
风里飘来槐花香,小白跳上台阶,蹭着锦书的裤腿。她低头摸着小猫的头,想起原著里那个凄惨死去的沈锦书——现在的她,有爸有苏姐姐,有稿费有杂志,有邻里的夸赞,还有一只蹭她裤腿的小猫。
镜框里的文章在月光下泛着光,锦书知道,这只是开始。她要写的,不止是动物园的老虎和小猫,还有筒子楼的烟火气,有陈建国的红烧肉,有苏晓梅的槐花糕,有王阿姨的热心肠——这些,才是她要写的“锦绣风华”。
她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今日投稿见报,稿费八元,镜框已挂墙。小白蹭我裤腿,爸说我写得真好。春天真好,活着真好。”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地,像撒了把星星。锦书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