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梅技术比武夺冠后，不仅在纺织厂名声大噪，还被厂里评为“技术能手”，工资涨了五元，陈家和苏晓梅的小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转眼盛夏来临，烈日炎炎，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筒子楼里闷热难耐，连风吹过来都是燥热的，职工们下班后，总爱搬个小板凳，在楼前的空地上摇着扇子乘凉，说说笑笑，驱散一身疲惫。
为丰富职工精神文化生活，缓解夏日酷暑带来的烦躁，纺织厂工会特意策划了一场夏季纳凉晚会，定于周末晚上，在厂区中央的广场举行，通知一出，整个厂区和家属院都沸腾了。职工们个个摩拳擦掌，有的准备合唱，有的排练小品，还有的琢磨着快板、戏曲，就连邻里们，也都盼着晚会的到来，早早地就开始盘算着，要搬个好位置，好好看一场热闹。
“锦书，陈叔，周末的纳凉晚会，我们一定要去看！”苏晓梅刚下班，就兴冲冲地赶到陈家，手里还拿着一张晚会节目单，“你看，节目可多了，有厂里职工合唱的《咱们工人有力量》，还有小品、快板，听说还有老技工表演乐器合奏呢，肯定特别热闹。”王阿姨也凑过来，笑着说道：“是啊是啊，我已经和隔壁张婶约好了，提前搬凳子去占位置，再买个西瓜，一边吃一边看，多舒坦。”
锦书闻言抬头，阳光穿过槐树叶洒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星子：“我……我试试吧，就跳《祭神舞》，侯府里先生教的。”她想起小时候在侯府的祭祀大典，穿着月白纱裙，跟着先生跳祭神舞，袖摆扫过案上的香，香气裹着乐声，像浸在蜜里。
周末傍晚，夕阳把厂区广场染成橘红色。临时搭的舞台上挂着洗得发白的红幕布，上面用黄漆写着“纺织厂夏季纳凉晚会”，两侧的大功率太阳灯早早就亮了，照得广场像白昼。职工们带着家属，搬着木凳、竹椅，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的摇着蒲扇，有的啃着西瓜，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笑声像一串铃铛。
锦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黑色长裤，头发用红绳扎成马尾，站在人群里，像株刚抽穗的稻子，清瘦却挺拔。苏晓梅拽了拽她的袖子，递过来一块西瓜：“别紧张，你跳得比谁都好。”王阿姨笑着给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咱们锦书，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晚会七点半准时开始。工会主席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拿着个锈迹斑斑的话筒，声音像敲铜锣：“各位职工同志们，家属们，大家晚上好！炎炎夏日，晚风送凉，咱们纺织厂的纳凉晚会，正式开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喊：“主席，来段《智取威虎山》！”主席笑着摆手：“别急，好戏在后头！”
节目一个个演着，有职工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有方言快板《安全生产记心间》，还有老技工表演的二胡独奏《二泉映月》，都博得阵阵掌声。锦书坐在台下，手里攥着块西瓜，眼睛盯着舞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她想起侯府的祭祀大典，先生的琴声，还有香雾里的舞姿，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接下来，留出十分钟，欢迎家属们自愿上台表演！”主持人的话音刚落，台下安静下来。苏晓梅攥了攥锦书的手，小声说：“锦书，你上！你跳的舞，肯定能惊艳全场！”王阿姨也凑过来：“就是，咱们锦书，怕什么？”陈建国笑着点头：“去吧，爸相信你。”
锦书抬头，看见台下众人的目光，像无数只手，推着她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橘红色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碎花短袖泛着光，像朵开在夏夜的花。她对着台下微微躬身，声音清得像泉水：“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我给大家跳一支《祭神舞》，是我小时候学的。”
主持人笑着接话：“好！咱们欢迎这位小姑娘！”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小声议论：“这小姑娘，能跳啥舞？”锦书没在意，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侯府的祭祀场景：先生穿着藏青长袍，弹着古琴，她穿着月白纱裙，袖摆扫过香案，香雾里的舞姿，像柳枝拂水，像花瓣飘落。
音乐响起，是侯府祭祀时的雅乐，古琴声像流水，箫声像风。锦书缓缓睁开眼睛，身姿微微一动，开始跳舞。她的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扬袖时，袖摆像一朵绽放的莲花，缓缓展开；旋腰时，腰肢像柳枝，轻轻摆动；踏足时，脚步像落在棉花上，没有声音。她的眼神很静，像浸在茶里的兰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仿佛此刻，她不是站在工厂的舞台上，而是站在侯府的香案前，跳着给神灵看的舞。
台下的观众都看呆了。孩子们停止了追逐，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大人们放下了蒲扇，盯着舞台，连西瓜都忘了吃；老技工李师傅，手里的茶杯“啪”地放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这……这是什么舞？也太好看了！”苏晓梅攥着陈建国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眼泪都快出来了：“爸，你看，锦书跳得多好！”
锦书的舞跳得很慢，却像有魔力，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她的袖摆扫过舞台，带起一阵风，吹得幕布微微晃动；她的腰肢旋转，像一朵盛开的花，花瓣落在舞台上，又飘起来；她的脚步移动，像在画一幅画，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台下的观众，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这美妙的舞姿。
不知过了多久，锦书缓缓收势，身姿直立，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微微喘着气。台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像暴雨一样响起，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吹口哨，孩子们跳着喊：“小姐姐，再跳一个！”
锦书站在舞台中央，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泪光。她对着台下鞠躬，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谢谢大家。”台下的掌声更响了，有人喊：“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沈锦书！”苏晓梅喊了一嗓子，“她是陈建国的女儿！”台下又是一阵掌声，有人小声议论：“原来她就是陈建国的女儿，就是那个会写文章、会推理破案的小才女！”“没想到她舞跳得这么好，真是多才多艺！”
陈建国站起来，使劲鼓掌，手都拍红了。王阿姨抹着眼泪，笑着说：“咱们锦书，真是太给咱们长脸了！”苏晓梅冲上台，抱住锦书，哭着说：“锦书，你太厉害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锦书笑着拍她的背：“苏姐姐，我紧张死了，怕跳不好。”
主持人走上台，拿着话筒，声音里带着激动：“各位同志，你们说，这位小姑娘跳得好不好？”台下齐声喊：“好！”主持人又问：“要不要再来一个？”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喊：“要！”锦书笑着摇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怕跳不好。”台下的人都笑了，有人喊：“小姑娘，下次一定要再来！”
晚会结束后，锦书被一群人围住，有职工，有家属，都问她：“小姑娘，你这舞是在哪儿学的？”“太好看了，能不能教我？”锦书笑着一一回答，说这是小时候家里人教的。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锦书，眼里满是骄傲，像看着一朵开得正艳的花。
回到家，王阿姨端来一碗绿豆汤，笑着说：“锦书，今天可累坏了吧？快喝碗绿豆汤，解解暑。”锦书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像吃了蜜。她看着陈建国和苏晓梅，眼里满是幸福：“爸，苏姐姐，今天我很开心，因为我感受到了大家对我的认可。”陈建国笑着摸她的头：“傻丫头，只要你开心，爸就开心。”
苏晓梅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说：“锦书，以后咱们一起参加晚会，你跳舞，我唱歌，肯定能拿一等奖！”锦书笑着点头：“好啊，咱们一起努力。”王阿姨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眼里满是欣慰：“咱们筒子楼的小丫头，真是长大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锦书摸着怀里的《锦绣风华录》，想起今天晚上的舞，想起台下观众的掌声，想起陈建国的笑容，觉得心里满满的，像装了块热石头。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孤苦无依的侯府嫡女，而是筒子楼里的锦书，是陈建国的女儿，是苏晓梅的好朋友，是这个时代的一员。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远处的蝉鸣，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