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小段路，陈建国指着前方一片红砖楼：“丫头，到了，东风纺织厂家属院。咱家住东边那栋筒子楼，三层，挤是挤了点，但离厂近，邻里都是同事，热闹。”
沈锦书顺着看过去，眼底先是茫然，接着泛起震惊——哪有什么飞檐翘角？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墙角爬着青苔，每层外侧扯满晾衣绳，蓝工装、花褂子、小孩棉袄晃悠着，风一吹像群没睡醒的蝴蝶。这烟火气太冲，熏得她鼻尖发痒，远不如书中侯府的清幽雅致来得自在。
跟着陈建国进家属院，脚下水泥地坑坑洼洼，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疼。路边堆着煤球垛，搪瓷盆里栽着蔫头耷脑的野草，自行车棚里二八大杠挤得满满当当，车把上挂着铝饭盒、布兜子，穿工装的工人骑车进出，车铃“丁零零”响成一片，比街上还热闹。
“楼梯陡，慢点儿。”陈建国握紧她的手，推开筒子楼掉漆的铁皮门。一股味儿劈头盖脸砸过来：煤烟混着饭菜香、肥皂味，还有点说不清的潮湿气，沈锦书皱皱眉——这哪是墨香？分明是人间的“活”气。
走廊又长又窄，墙皮黑一块黄一块，像被煤烟啃过。白炽灯吊在裸电线上，风一吹就晃，灯光忽明忽暗。两边房门贴着褪色春联，门帘有粗布的有的确良的，花花绿绿像拼贴画。陈建国说：“每层二十多户，共用厨房和厕所，做饭打水都得在走廊走，抬头不见低头见，都熟得很。”
沈锦书盯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巴掌大的地儿，一排水泥灶台，煤球炉“呼呼”冒青烟，铁锅搪瓷盆摆得乱七八糟，几个阿姨围着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响，说话声比炒菜声还大：“老李家的白菜炖得香！”“我家小子就爱吃这个！”煤烟味混着菜香，熏得她眼睛发涩。
她想起书中侯府的庖厨：青砖铺地，铜锅银碗，厨娘低眉顺眼，哪见过这般挤挤挨挨、吵吵嚷嚷的场面？再看走廊那头的厕所，破布帘挡着，隐约能看见蹲坑，她脸一热，赶紧别过头，攥紧陈建国的手——这般“坦诚相见”，简直比书中嫡女的闺房秘事还让她窘迫。
“不习惯？”陈建国察觉她的僵硬，声音放得更柔，“住久了就好，邻里都实在，借个油盐酱醋跟自家似的。”话音刚落，旁边门“吱呀”开了。
“建国！这就是你说的外甥女？”一个穿蓝工装的大妈探出头，嗓门敞亮得像敲锣，“长得真俊！跟朵小白花儿似的！”
紧接着，门“呼啦啦”开了好几扇。头发花白的大妈攥着没洗完的菠菜，想摸沈锦书头又缩回手：“苦命的孩子，以后跟建国过，有口热乎饭吃。”碎花褂子阿姨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塞她手里：“丫头，甜的，拿着。”几个小孩挤在后面，小声嘀咕：“她的衣服咋这么旧？”“头发挽得真好看，像电影里的……”
魁梧大叔拍陈建国肩膀：“行啊你，收留孤女，以后有事儿跟哥说！”七嘴八舌的问候像潮水，沈锦书被围在中间，下意识揪住陈建国的衣角，往他身后躲。她悄悄用相面术扫过这些人——眉宇朴实，眼神坦荡，没书中奸佞的狡黠，心底的警惕这才松了点。
陈建国笑着挡在她身前：“谢谢大家！锦书性子内向，以后多担待！”他接过水果糖递给沈锦书，“拿着，谢谢阿姨。”沈锦书小声道谢，脸颊微红，模样乖得让人心疼。邻居们又叮嘱几句，才笑着散去，临走还回头喊：“缺啥就来敲咱家门！”
看着他们的背影，沈锦书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书中侯府尔虞我诈，同族亲人都能背后插刀，哪见过这般纯粹的热乎气？
“到家了。”陈建国扶她到二楼最里头的房门，钥匙“咔哒”一转，门“吱呀”开了。十来平米的房间，墙皮掉得斑斑驳驳，摆着老木床、旧书桌、掉漆木箱，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床单铺得方方正正，书桌抽屉里塞着半块肥皂、一把塑料梳子。
陈建国从公共厨房端来煤球炉，垫上铁皮防烧坏地板：“这是煤球炉，做饭取暖全靠它。”他划着火柴点炉子，煤球“噼啪”响，青烟冒出来，“煤面子掺点黄土和上水，捏成球晒干，便宜得很，家家户户都用这个。”
沈锦书盯着炉口跳动的火苗，好奇又紧张——书中侯府用炭盆熏笼，哪见过这铁疙瘩？她刚想伸手碰，被陈建国拦住：“烫！等烧透了更烫，离远点。”她吐吐舌头，缩回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又从抽屉拿出搪瓷缸和军用水壶。缸子是白底红字“劳动最光荣”，边角磨得发亮；铝壶军绿色，带帆布带子，壶身有几道划痕。“搪瓷缸厂里发的，喝水盛饭都行。”他拧开壶盖倒温水，“这水壶是78式军用的，退伍带回来的，轻便耐用，当年在部队喝水做饭都靠它。”
沈锦书接过缸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搪瓷边儿，有点割手。她抿了口温水，淡淡的铝味儿混着暖意滑进喉咙，比书中青瓷杯里的雨前龙井实在多了。她摸着缸子上的字，又看看角落的煤球炉，耳边是邻居的谈笑声、炒菜声，鼻尖是煤烟与饭菜香——这人间烟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陈建国收拾完房间，见她盯着缸子发呆，走过来轻声问：“还不习惯？”沈锦书抬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表舅，我想试试。”她把搪瓷缸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温热——这是她的家了，简陋的筒子楼，拥挤的房间，热心的邻居，还有个笨拙却真心护着她的表舅。
窗外阳光洒进来，落在煤球炉上，落在搪瓷缸上，落在两人身上。走廊里，邻居的笑声还在继续，煤球炉的火苗轻轻跳动，暖意漫开。沈锦书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书中那个孤高清冷的嫡女，而是筒子楼里陈建国的外甥女，是要学着在这烟火气里扎根的沈锦书。
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怀里的《锦绣风华录》还硌着肋骨，书魂与人身的融合偶尔还会疼。但此刻，这点疼算什么呢？有煤球炉的暖，有搪瓷缸的实在，有表舅的憨笑，足够了。
毕竟，这人间烟火，她来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