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维修完毕后，纺织厂家属院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温情，只是经过暴雨夜的互助，邻里之间的情谊愈发深厚，锦书走到哪里，都能收获真诚的问候。这些日子，锦书依旧一边给孩子们回信、辅导古文，一边整理卖冰棍挣下的零花钱，闲暇时便捧着家里仅有的几本文史书籍反复研读——那是陈建国年轻时省吃俭用买的，书页早已泛黄卷边，却被锦书视若珍宝。
锦书依旧守着那几本泛黄的文史书，指尖划过《诗经》里的“蒹葭苍苍”，忽然想起陈建国常说的“省城有个大书店，书多得很”。这天晚饭后，陈建国坐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终于开口：“丫头，后天厂里给我批了假，带你来省城新华书店看看，想买什么书，爸都给你买。”
锦书的书页猛地顿住，抬头时眼里闪着光：“爸，真的？省城新华书店？”在她的印象里，陈建国连买块胰子都要算着钱，如今却主动要带她去省城买书，这份心意像块热炭，暖得她鼻尖发酸。陈建国笑着揉她的头发：“爸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帮着家里、照顾邻里，该犒劳犒劳。”
消息传到苏晓梅耳朵里，她特意送来个印着墨竹的笔记本：“锦书，帮我看看有没有《服装裁剪》，我想做件新裙子。”邻里们也纷纷叮嘱：“帮我带支钢笔”“帮我找本《赤脚医生手册》”，锦书把这些小物件记在笔记本上，像藏着一肚子的期待。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陈建国就背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瓶凉开水。锦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着马尾辫，跟着他往长途汽车站走。八十年代的公路是柏油路，坑坑洼洼的，长途汽车的引擎声像头老黄牛，晃得人头晕。车厢里挤满了人，有背着化肥袋的农民，有穿中山装的干部，还有几个像锦书这样的学生，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车票，眼神里满是对省城的向往。
两个小时后，汽车终于停在省城汽车站。走出车站，眼前的景象让锦书睁大眼睛：宽阔的街道两旁，矗立着邮电大厦、财贸大楼，还有挂着“上海手表”“凤凰自行车”招牌的商店。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行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喇叭裤，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锦书拽着陈建国的衣角，小声说：“爸，省城比厂区大多了。”陈建国笑着点头：“走，咱们去新华书店，那可是全省最大的书店。”
新华书店的门头是毛主席亲笔题写的“新华书店”四个大字，苍劲有力，像块磁铁，吸引了不少读者。门口停满了自行车，有专人穿着蓝布衫，戴着红袖章，帮着看车。锦书站在门口，望着五层楼的书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厉害——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书店，比侯府的藏书楼还高，还气派。
走进书店，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像侯府藏书楼的香，却更浓，更亲切。一楼是少儿读物区，书架上摆着《童话大王》《少年文艺》，还有各种连环画，孩子们或坐或蹲，手里捧着书，像一群小蜜蜂，在花丛中采蜜。锦书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格林童话》，翻了翻，里面的插图是彩色的，比侯府的绣像还好看。
“丫头，二楼是文学书。”陈建国拉着她的手，往楼梯走。二楼大厅里，摆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摆着《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还有《鲁迅全集》《平凡的世界》。锦书走到古典文学书架前，指尖轻轻抚过《诗经》的封面，中华书局出版的，字迹清晰，注释详细，比她在侯府珍藏的孤本，更易读懂。她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到“床前明月光”，想起先生在侯府教她读诗的情景，先生的声音像流水：“这首诗，讲的是思乡之情。”
三楼是科普区，摆着《晶体管收音机技术》《黑白电视机修理》，还有《十万个为什么》。锦书好奇地翻着《十万个为什么》，里面有“为什么星星会发光”“为什么月亮会圆缺”，这些问题，她在侯府从未想过，如今却觉得新奇极了。陈建国笑着说：“丫头，这些书能帮你了解现在的世界。”
四楼是历史区，从《史记》到《中国近代史》，从中国历史到世界历史，应有尽有。锦书抽出一本《史记》，翻到“项羽本纪”，想起先生在侯府讲的项羽，先生的声音像洪钟：“项羽是个英雄，却刚愎自用。”她摸着书页，忽然觉得，历史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故事。
五楼是古籍专区，这里的光线有点暗，书架上摆着线装书，封面是靛蓝色的布，上面写着《论语》《孟子》。锦书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抚过《论语》的封面，想起先生在侯府教她读“学而时习之”，先生的声音像春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她抽出一本《论语》，翻到“己欲立而立人”，想起自己帮邻里修屋顶、辅导孩子古文，忽然觉得，这句话的意思，她懂了。
陈建国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模样。锦书走到五楼的栏杆旁，低头俯瞰整个书店，一楼到四楼，密密麻麻的书架，琳琅满目的书籍，专注看书的读者，像一幅温暖的画。她想起侯府的藏书楼，只有两层，藏书虽精，却只有贵族才能看，而这里，普通百姓也能读到这些书，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爸，这里的书好多啊。”锦书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陈建国递给他一块手帕：“喜欢什么书，爸都给你买。”锦书接过手帕，擦干眼泪，指着书架上的《诗经》《史记》《服装裁剪》，还有几本科普书，说：“爸，我要这些。”
陈建国笑着点头，掏出钱，一一付了款。锦书抱着一摞书，像抱着珍宝，跟着陈建国走出书店。门口的阳光很暖，照在书上，泛着金光。陈建国给她买了根奶油雪糕，五毛钱一支，锦书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像吃了蜜。她看着陈建国，眼里满是笑意：“爸，今天真开心。”
返程的汽车上，锦书抱着书，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诗经》，书页间夹着苏晓梅要的《服装裁剪》，还有邻里们要的钢笔、手册。陈建国看着她的睡脸，嘴角扬起微笑，轻轻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夕阳西下，汽车驶进纺织厂区，锦书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的筒子楼，忽然觉得，省城的新华书店，像一颗种子，种在她心里，发了芽。她知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想起今天的书店，想起陈建国的支持，她就能坚持下去。
晚上，锦书坐在门槛上，翻着新买的书，墨香萦绕在鼻尖。陈建国端来一碗绿豆汤，放在她身边：“丫头，累了吧？”锦书笑着摇头：“不累，爸，这些书，能帮我辅导孩子，能帮我了解现在的世界，还能帮我……”她想起苏晓梅的《服装裁剪》，想起邻里的钢笔，忽然笑了：“还能帮大家。”
陈建国坐在她旁边，看着天上的星星，说：“丫头，以后要是还想来，爸再带你来。”锦书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嗯，我还要来。”
风里飘着槐花香，锦书摸着怀里的书，想起今天在新华书店的情景，想起那些专注看书的读者，想起陈建国的话，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真好。她知道，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她都会记得今天的书店，记得这份温暖，记得，她是纺织厂家属院的锦书，是陈建国的女儿，是这个时代的一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