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新华书店回来后,锦书愈发珍惜学习的机会,怀里的书籍成了她最珍贵的陪伴。白日里,她依旧忙着给孩子们回信、辅导古文,闲暇时便捧着新买来的书籍研读,傍晚时分,便收拾好书包,准时前往纺织厂开办的夜校上课——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系统学习当代知识的地方,也是她追逐“正经文凭”的起点。
锦书在夜校的成绩总拔尖,语文历史靠侯府的底子碾压全班,数学虽弱却肯熬,每晚课后缠着王老师问题,草稿纸堆得比课本高。王老师是退休中学教师,戴副圆框眼镜,总笑她“像块海绵,见水就吸”,常额外借她《古文观止》《上下五千年》这类“闲书”。日子在笔墨香里溜得快,转眼就到了初中班毕业。
毕业典礼简单得像杯白开水:教室墙上贴“祝贺毕业”四个红纸剪的大字,桌上摆着红本毕业证和几张奖状,没鲜花没红毯,却让学员们眼都亮了。锦书特意换了苏晓梅做的浅蓝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齐整,早早在教室门口等。学员们也收拾得精神,有的补了补丁的裤子洗得发白,有的妇女别了朵塑料花,互相问“以后想干啥”,有人说要考成人高考,有人想换岗,还有人念叨“学会算账,以后卖菜不亏”。
王老师捧着一摞红毕业证进来,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同学们,这一年不容易,白天上班家务,晚上啃书,能坚持到今天,都是好样的!”掌声里,他念到“沈锦书”,锦书深吸口气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本红本本——封面“初中毕业证书”六个烫金大字,里面贴着她一寸黑白照,眉眼温婉,下方盖着夜校的蓝印章,日期是“一九八X年X月”。
指尖摩挲着烫金字,锦书心里像塞了团乱麻:有成就感(这是她来这时代后凭自己挣的“凭证”),有欣慰(没辜负王老师、陈建国),可更多的是迷茫——像站在岔路口,明明拿了地图,却不知往哪条路走。
典礼散了,王老师留她:“锦书,你底子好,悟性高,只拿初中文凭太可惜。”他推了推眼镜,“现在国家重视教育,以后要统一成人高考,你该考高中,考大学,去更远的地方见世面。”
“考高中?考大学?”锦书轻声重复,像听个陌生词。在侯府,女子学琴棋书画,哪有“考大学”一说。王老师拍她肩:“你这么爱读书,别困在厂区。凭你这股劲,准能行。回去和你爸商量,不急,想好再定。”
夜色已深,晚风裹着暑气吹在脸上。锦书攥着毕业证往家走,脑子里回响王老师的话,脚步越来越慢。路过厂区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五毛钱的奶油雪糕,她想起上次省城买的,甜丝丝的,可此刻心里只剩迷茫——她不想按部就班走“上高中、考大学、当干部”的路,那些破案、跳舞、卖冰棍、辅导孩子的日子,明明更让她欢喜。
到家时陈建国还没睡,桌上温着碗绿豆汤。“丫头,毕业证拿到了?”他搓着手站起来,眼里全是期待。锦书递过红本本,陈建国双手捧着,像捧稀世珍宝,翻来覆去看烫金字,声音都抖:“好!我家丫头有文凭了!以后再没人说咱没读过书!”他鬓角的白发在灯泡下晃,锦书忽然鼻子发酸——这文凭,是他熬夜加班、省吃俭用供出来的。
“王老师让我考高中、考大学。”锦书轻声说。陈建国眼睛一亮,拍大腿:“考!必须考!爸砸锅卖铁也供你!”在他眼里,八十年代的大学文凭是“铁饭碗”,能跳出工人的苦日子。他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他攒的几张粮票和零钱:“你看,加上你卖冰棍挣的,够你读高中了!”
锦书摇头,指尖抠着毕业证边缘:“爸,我不是怕花钱……我就是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我想要。”她想起破案时的痛快、跳舞时的投入、卖冰棍时的成就感,“我总觉得,人生不该按别人的路子走,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陈建国愣了愣,忽然笑了。他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抚过她头顶:“傻丫头,爸懂。爸希望你开心,不是非要你考大学。你想干啥就干啥,爸永远是你后盾。”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锦书眼眶一热,差点掉泪——这世上,竟有人不问“对错”,只问“你想不想”。
那天夜里,锦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毕业证压在枕头下,墨香混着绿豆汤的甜味钻进鼻子。她想起王老师说的“更远的世界”,想起陈建国说的“开心就好”,忽然不慌了。迷茫还在,却多了丝底气——她不必急着选一条路,可以先走着,看看哪条路的花开得最好。
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了,月光透过破窗棂洒在枕边。锦书摸着枕头下的红本本,嘴角扬起笑:初中文凭是她来这时代的第一个脚印,未来或许迷茫,可只要守住本心,像卖冰棍时观察人流、像辅导孩子时拆解古文那样,慢慢摸索,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她知道,这时代没有侯府的枷锁,没有“女子该怎样”的规矩,她可以写文章、教古文、帮邻里,也可以继续读书,或者去做任何想做的事。就像省城新华书店里那本《诗经》说的:“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她所求的,不过是“做自己”三个字。
月光下,锦书轻轻合上眼。梦里,她在新华书店五楼,指尖抚过一本本古籍,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而她,是那个自由翻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