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噩梦惊醒，又从李医生口中确认了陈建国的腰伤隐患后，锦书的心就始终悬着，日夜琢磨着怎么能让陈建国做一次全面体检，彻底查清身体的隐患。她太清楚陈建国的性子，执拗、节俭，若是直接说“担心你生病，带你去体检”，他定然不会同意，只会笑着说“老毛病，不用浪费钱”，说不定还会更加拼命地加班，证明自己身体硬朗。
锦书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那段时间，她特意留意厂区的公告栏，果然看到了纺织厂联合市疾控中心，为一线粉尘作业职工开展免费职业健康体检的通知，还特意注明“退伍老兵优先，体检项目全覆盖，无需个人承担任何费用”——八十年代，国家逐渐重视职业病防治，纺织厂作为粉尘作业重点单位，每年都会组织一次职业健康体检，参考资料中也提到，粉尘作业人员需定期进行职业健康检查，排查尘肺等职业病，这正是锦书需要的契机。
“爸，免费体检！”她摊开皱巴巴的告示，指尖点在“粉尘作业专项”那行字上。陈建国头也不抬，扳手在螺丝上拧出咔哒脆响：“不去，耽误工时。”他肩胛骨随着动作绷出锋利的弧度，像张拉满的弓。
锦书突然挤进他怀里，脸颊蹭着他沾满机油的工装：“你答应过陪我去文化馆看新到的《大众电影》……”见他呼吸一滞，她立刻摸出撒手锏，“再说你是老兵！厂里专门给老兵的福利，不去多丢人？”窗外传来苏晓梅的笑声，锦书扭头喊：“苏姐快来评理！”
当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拽着他胳膊往门外拖时，陈建国终于投降：“查重点项！查完就去上夜班！”夕阳把他影子拉得细长，锦书盯着地上那道佝偻的投影，把“尘肺”两个字咬碎在齿间。
市疾控中心的绿漆铁门泛着铁锈味。候诊长椅上挤满灰扑扑的身影，陈建国蜷在角落，看锦书跟医生交涉。当她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时，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小同志，这钱该厂里报销。”锦书低头搓着衣角：“先垫着，我爸不信这茬……”
肺功能仪的金属罩扣在陈建国脸上时，他腮帮鼓得像青蛙。锦书拍着他后背递温水，瞥见他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棉絮。X光室的白炽灯嗡嗡作响，胶片在观片灯上显影出蛛网般的阴影——后来锦书才知道，那就是命运织好的罗网。
七天后取报告，锦书在挂号窗口前捏瘪了铝饭盒。塑料封皮里躺着两张纸：血常规正常，心电图平稳，唯有肺功能报告单上爬满锯齿状的曲线。诊断栏里“尘肺壹期”四个铅字，像烙铁烫穿了她的瞳孔。
“初期尘肺合并腰肌劳损……”她喃喃念着医嘱，指甲在“立即调离粉尘环境”下面划出深深凹痕。走廊尽头诊室飘出茉莉花香，锦书冲进去时，李医生的老同学正用钢笔写处方。
“保卫科缺人。”老医生突然说。锦书猛地抬头，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陈师傅是退伍侦察兵，厂卫队正缺个带班的。”处方笺飘落桌面，背面用铅笔草草勾勒着厂区平面图，保卫科的位置标着鲜红的星号。
厂办的白炽灯管滋啦作响。主任把调岗申请推回来时，烟灰簌簌落在“尘肺壹期”的诊断书上。“保卫科满编了。”他弹着烟灰，“上月老张头退休，老刘家侄子顶了缺。”陈建国枯瘦的手指攥住报告，纸张在掌心皱成绝望的团。
回家的路上，锦书踢着石子数厂里的空置岗亭。传达室的老王头要退休，锅炉房招司炉工，连绿化队的锄头都缺人使唤。她突然停住脚步——档案室墙上的《劳动模范榜》里，陈建国胸前的红花正在褪色。
“爸，档案室缺人。”她声音发颤，“你管档案，不用下车间，还能调阅老工友的健康记录……”陈建国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睛在暮色里灼灼发亮：“那儿的粉尘比车间少？”锦书用力点头，却看见他腰间膏药被汗水浸透，在衬衫上洇出深色地图。
当晚，锦书在陈建国工具箱底层翻出本硬壳笔记。泛黄的纸页间夹着1983年的《职业病登记表》，陈建国工整的字迹爬满表格：“王铁柱，尘肺二期”“李爱民，矽肺三期”……最新一页停在1985年7月，墨迹未干的“陈建国”三字旁，画着个狰狞的骷髅头。
三天后，锦书抱着档案箱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她特意换了苏晓梅送的新裙子，胸前别着陈建国的军功章。当厂长看见“退伍侦察兵+高级技工+尘肺患者”的三重身份时，钢笔尖在调岗单上悬了足足一分钟。
“去档案室管资料。”厂长签完字，突然压低声音，“明早把陈师傅的劳保用品全换成防尘面罩。”锦书走出办公楼时，夏末的暴雨倾盆而下。她抱紧怀里的调令，看雨帘中陈建国佝偻着背走向车间的背影——那身影在积水里晃了晃，终究没回头。
筒子楼里飘着中药苦涩的气息。锦书把档案室钥匙挂在陈建国床头，他正用纱布缠新的防尘面罩。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后颈新添的膏药，也照亮锦书笔记本上新添的字迹：“1985年9月12日，陈建国调离粉尘岗位，尘肺病程暂停。”
她轻轻合上日记本，听见窗外传来纺织机的轰鸣。那声音不再像催命符，倒像某种笨拙的安魂曲。锦书知道，前路或许还有困难，但只要父女二人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克服所有阻碍，迎来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