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报传遍纺织厂的第二天一早,厂区办公楼的会议室内,气氛原本一片融洽。厂长、书记正拿着刊登陈建国事迹的厂报,和后勤科、厂办的负责人讨论着他的调岗事宜,言语间满是对这位退伍老兵的赞许,甚至已经初步达成共识——考虑到陈建国的身体状况和突出表现,优先将他调至后勤岗,既符合退伍兵优先安置的政策,也能树立厂区职工榜样。
就在这时,厂办主任匆匆走进会议室,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封,脸色有些凝重:“厂长、书记,刚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是寄给咱们厂办的,内容……内容是举报陈建国的。”“举报陈建国?”厂长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疑惑,“他一个老实本分的检修工,还登上了厂报,有什么可举报的?”
后勤科科长王强坐在旁边,手里转着钢笔,目光扫过桌上的调岗名单:“就是编制紧了点,不过老陈是退伍兵,符合优先安置的政策,应该没问题。”他话音刚落,厂办主任刘建国就撞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信封,脸色像浸了水的纸:“厂长、书记,出事了——匿名举报信,说陈建国的先进事迹是代笔炒作,目的是骗后勤岗名额。”
会议室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周正国接过信封,指腹蹭过封口的胶水:“谁这么无聊?老陈的事迹李编辑核实过,邻里工友都签字证明,还能有假?”李淑兰拆开信,抽出里面的方格稿纸,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乱的草:“你自己看,说锦书代笔,还说他平时偷懒耍滑,全厂都知道他腰不好,还天天加班,这叫偷懒?”
王强凑过去,扫了眼信纸:“这字我认识,是车间老吴的——他上周还跟我说,后勤岗要是给了老陈,他就去找厂长闹。”周正国把信拍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些:“不管谁写的,都得查清楚。不然传出去,不仅毁了老陈的名声,咱厂报的公信力也得受影响。”他转向刘建国,“去,叫陈建国和他女儿来会议室,顺便把李编辑也叫上——他核实过事迹,得让他帮着说说。”
筒子楼的煤炉上,小米粥正“噗噗”冒泡。陈建国蹲在门槛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锦书端着粥碗从屋里出来:“丫头,厂里叫咱去办公楼,是不是调岗的事儿定了?”锦书把粥碗放在他手里,指尖碰了碰他腰间的膏药:“应该是,李编辑昨天还说,咱的事迹登在厂报上,领导都看见了。”她话音刚落,院门口的自行车铃就响了,厂办的通讯员小李探进头:“陈叔,锦书,厂长叫你们去会议室,有急事。”
陈建国的手突然抖了一下,粥碗差点摔在地上。锦书扶住他的胳膊,轻声说:“爸,别怕,咱没做亏心事,怕啥?”她帮着陈建国理了理皱巴巴的衬衫,又把自己的碎花围巾围在他脖子上:“走,咱去跟领导说清楚。”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周正国正站在窗边抽烟。李淑兰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封举报信和厂报。李编辑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纺织工人报》的合订本。陈建国攥着锦书的手,一步步走过去,感觉手心全是汗。
“老陈,坐。”周正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儿得核实——这封匿名信,你看看。”他把信推过去,陈建国拿起信纸,只看了一眼,脸就涨得通红:“这、这是胡说!我啥时候偷懒了?上回暴雨夜,我还帮邻居修屋顶来着!”他转向李编辑,“小李,你给领导说说,我是不是那样的人?”
李编辑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合订本:“厂长、书记,陈师傅的事迹我核实过。上回他帮工友修纺织机,熬了半宿,我跟着去了,亲眼看见他蹲在机器旁边,腰上贴着膏药,手都冻得通红。还有暴雨夜修屋顶的事儿,邻居王婶写的证明还在我这儿呢。”他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这些都是证人证言,还有检修记录,陈师傅的考勤是全厂最好的。”
锦书看着李编辑,眼里泛起一丝感激。她攥了攥陈建国的手,轻声说:“厂长、书记,我知道大家在怀疑什么。这封举报信说我用文笔炒作,其实我写的都是实话。我爸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车间擦机器;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总把肉夹给我,说‘丫头正在长身体’;晚上加班到十点,他还要给我煮一碗糖水蛋——这些事儿,我都写在事迹里了,没有半句假话。”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周正国盯着锦书,目光里有几分赞许:“丫头,你说的是实话?”锦书点点头:“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眼所见。我爸常说,做人要实诚,我没学过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实话实说。”
李淑兰笑了:“我就说嘛,老陈的女儿不会说谎。这样吧,既然有人怀疑文笔,那就让锦书当场写篇文章,主题就写‘坚守岗位’,让大家看看她的水平。”她转向刘建国,“去,拿钢笔和方格稿纸来——就用咱厂报的那种。”
锦书接过钢笔,指尖轻轻抚过稿纸的纹路。她想起昨天晚上,陈建国坐在灯下,给她缝补校服的样子:他的手指粗糙,针脚却缝得很密。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标题——《父亲的检修日志》。
“我爸的检修日志,记了整整三大本。”锦书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韧性,“第一本是用旧报纸订的,第二本是厂里发的笔记本,第三本是去年我给他买的硬壳本。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哪台机器该换零件,哪台机器该上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了眼陈建国,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上回,车间的纺织机坏了,师傅们都找不到问题,我爸蹲在机器旁边,听了十分钟,说‘是皮带松了’。果不其然,紧了紧皮带,机器就好了。他常说,‘机器跟人一样,得用心疼’。”
会议室里的人都凑了过来,看着锦书写的文章。李编辑翻了翻,眼里露出惊喜:“这文笔,比我见过的很多记者都好。你看这句,‘皮带松了,机器就会喘气,就像人累了,要坐下来歇会儿’,多生动!”周正国接过文章,读了一遍,点点头:“写得好,写出了咱纺织工人的味儿。”
王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还怀疑,现在看来,是我错了。老陈的事迹是真的,锦书的文笔也是真的。”他转向陈建国,“老陈,对不起啊,我之前没看清你的人。”
陈建国笑了:“王科长,没事儿,咱当工人的,就怕别人说咱偷懒。现在有领导给咱撑腰,咱更要好好干。”他转向周正国,“厂长,我想好了,后勤岗我肯定好好干,不管是管账目还是清点物资,我都用心做。”
周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老陈,你放心,后勤岗的名额给你留着。以后要是有啥困难,直接来找我。”他转向刘建国,“去,把调岗通知给老陈拿来——今天就办手续。”
走出办公楼时,阳光正好。陈建国攥着调岗通知,手一直在抖。锦书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爸,你看,太阳多好。”陈建国抬头看了看天,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丫头,爸没给你丢人吧?”锦书摇摇头:“爸,你是最棒的。”
远处,苏晓梅正站在传达室门口,手里拿着个纸包。她看见他们,跑过来,把纸包塞进锦书手里:“锦书,我妈给你做的桂花糕,你最爱吃的。”她转向陈建国,“陈叔,我跟你说,刚才李编辑跟我说,你的事迹要登在市报上呢!”
陈建国接过桂花糕,闻了闻,笑着说:“晓梅,谢谢你。”他转向锦书,“丫头,咱回家吧,我给你煮糖水蛋。”
锦书看着陈建国的背影,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想起刚才写文章时,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感觉——那是父亲的温度,是纺织工人的温度,是这个时代最温暖的温度。
三人并肩走在厂区的小路上,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锦书看着身边喜悦的父亲和苏晓梅,心里满是欣慰,她知道,这场匿名举报信的风波,虽然充满了波折,却意外地促成了调岗的成功,也让更多人看到了父亲的付出和担当。只是,她也暗暗记下了这场风波,心里清楚,调岗成功只是一个开始,以后的路,或许还会有更多的波折,但她会一直守护在父亲身边,陪他一起,勇敢面对所有的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