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的暖意在筒子楼的楼道里飘着，陈建国攥着半瓶白酒，锦书抱着暖水袋，林婉拽着苏晓梅的衣角，四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路过传达室时，老张头举着半导体喊：“春晚开始了！姜昆的相声可有意思了！”苏晓梅立刻蹦起来：“走走走，咱们去会议室占位置！”
会议室的门没关，14英寸的上海牌电视机正放着春晚的开场曲，卤钨灯的光映着满屋子的人。有人搬着藤椅，有人蹲在墙角，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王大爷都来了，手里拿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炒花生。锦书四人挤到中间，陈建国把花生分给三个姑娘，笑着说：“今年是第一届春晚，听说有马季、姜昆的相声，咱们可得好好看看。”苏晓梅盯着电视屏幕，眼睛亮得像灯泡：“我昨天听隔壁阿姨说，姜昆的相声能让人笑到肚子疼！”林婉捧着暖水袋，嘴角抿着笑，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八点整，春晚正式开始。主持人姜昆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开口就引得台下掌声雷动：“观众朋友们，过年好！”锦书靠在墙上，望着电视里的姜昆，想起古籍里的“俳优”，倒觉得这“相声”比俳优的说唱更热闹。接下来的歌曲、舞蹈节目，工友们都拍着手笑，苏晓梅跟着哼《拜年歌》，林婉则盯着屏幕里的李谷一，眼里满是好奇。
终于，轮到姜昆和李文华的相声《错走了这一步》。两人穿着笔挺的中山装，一上台就鞠躬，台下立刻安静下来。姜昆捏着扇子，扮成“老烦”，语气夸张地说：“大街上有一幅招贴画，画着妇女抱着小女孩，写着‘妈妈只生一个好’——你们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李文华扶了扶眼镜，接话：“这是宣传计划生育的政策，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姜昆晃着脑袋，笑着说：“那怎么能说是‘妈妈只生一个好’呢？奶奶生几个好？奶奶照着七个生？”台下的工友们笑成一片，苏晓梅拍着锦书的胳膊：“锦书，你看姜昆，像不像咱们车间的老周？”
锦书的目光却没离开屏幕，她听着姜昆的台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水袋。当姜昆说“当保姆干活儿累点儿，没生命危险哪，碰不上大老虎啊，咱们干完活儿还可以谈恋爱去啊，花前月下，多有滋味”时，她的嘴里忽然飘出一句文言：“为佣劳作虽苦，尚无性命之虞，亦不遇猛虎也。劳作毕，亦可赴情约，花前月下，不亦乐乎。”
苏晓梅一愣，转头看向锦书，发现她正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像在念什么咒语。林婉也转过脸，小声问：“锦书姐姐，你说啥呢？”锦书这才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没、没什么，我刚才听他说的话，下意识就翻译成古文了。”苏晓梅凑过来，笑着戳她的胳膊：“你这孩子，看个相声还不忘掉书袋！人家说‘谈恋爱’，你说‘赴情约’；人家说‘有滋味’，你说‘不亦乐乎’，笑死我了！”
周围的工友们听见了，都转过脸看锦书。有人笑着说：“锦书这孩子，真是多才多艺，看个相声都能翻古文！”有人接话：“上次她写的春联，比厂里的宣传员还写得好，这古文翻译得也地道！”锦书低着头，手指绞着暖水袋的带子，却听见陈建国笑着说：“咱们锦书，就是爱看书，文言都刻进骨子里了。”
这时，姜昆又说：“我答应出去给你爸爸找只母老虎，哥诚信太差，光顾着搞对象了，把你爸爸这事给忘了……”锦书的嘴里又飘出一句：“吾曾许诺，为汝父寻一雌虎，然吾失信甚矣，只顾寻偶，竟忘此事。”苏晓梅这次早有准备，却还是笑出了声，连林婉都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陈建国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你这丫头，看个相声也不安分。”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小男孩王小军正举着一台松下录像机，对着锦书拍。那是他舅舅从香港带回来的，比电视机还稀奇。王小军觉得好玩，把锦书的“古文翻译”都录了下来，还笑着说：“这个姐姐说的话，像电视里的古人！”
相声表演结束后，春晚还在继续。马季的单口相声《宇宙牌香烟》引得大家哈哈大笑，张明敏的《我的中国心》让工友们跟着唱。锦书却没怎么看，她坐在椅子上，想着刚才的“古文翻译”，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她也不想的，只是身为书精，文言早已刻进骨子里，听到口语化的台词，下意识就会转换，像普通人呼吸一样自然。
散场时，王小军抱着录像机，跟在王阿姨身后，叽叽喳喳地说：“妈妈，我录了锦书姐姐说古文的样子，明天给大家看！”王阿姨笑着说：“别摔着录像机，那可是你舅舅的宝贝。”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的空地上围了一群人。王小军把录像机放在砖头上，按下播放键——屏幕里，锦书盯着电视，嘴里念叨着文言，苏晓梅笑得前仰后合，林婉捂着嘴，陈建国摇头笑。人群里爆发出阵阵笑声，有人说：“锦书这孩子，真是太有才了！”有人说：“这相声翻译得比原文还好玩！”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厂区。工友们见到锦书，都会笑着说：“锦书，昨天翻译的古文，我们都看见了！”苏晓梅碰到她，还会故意模仿她的语气：“为佣劳作虽苦，尚无性命之虞——是不是？”锦书笑着追打她，林婉则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们打闹。
陈建国听见了，笑着对锦书说：“你看，你这‘古文翻译’，倒成了大家的乐子。”锦书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筒子楼，想起赵伯说的“历情劫、破执念”，忽然觉得，这“古文翻译”的小插曲，也是她修行的一部分——她用文言，给大家带来了欢乐，也让大家更了解她，这或许就是“人间温情”的真谛。
傍晚，锦书坐在书桌前，拿出笔记本，写下：“今日看春晚，翻译相声成文言，众皆笑之。虽为无心之举，却得大家欢喜，此乃人间修行之小得也。”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洒在笔记本上，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原来，修行不是枯燥的坚守，而是在这些平凡的小事里，慢慢融入人间，感受温情，收获成长。
（全书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