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窗棂漏进的光斑,把沈锦书的睫毛染成了金色。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听见陈建国轻手轻脚的动静——这糙汉怕吵醒她,连搪瓷盆都捧在手心里,生怕磕出声儿。
“丫头,醒了?”陈建国转身,憨笑着露出两排牙,“昨晚煤球炉没灭吧?房间暖和不?表舅说话算话,今儿就去供销社给你买新衣裳!”
沈锦书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底还带着点睡懵的倦,可比昨天亮堂多了。昨夜书魂能力的惊喜还揣在怀里,此刻看他这模样,忐忑早跑没影了:“谢谢表舅,睡得好。”
洗漱完,桌上又是棒子面粥配窝头咸菜。陈建国扒拉着窝头念叨:“到了布店你挑喜欢的,表舅有钱!厂里女工现在都穿的确良衬衫,挺括耐洗;还有红白蓝运动服,轻便舒服,跟电视里运动员似的。”
“的确良?运动服?”沈锦书听得云里雾里。书里衣物不是绫罗就是棉麻,哪听过这俩怪名儿?她想问,又怕露怯,只能点头把疑惑咽回去,心底倒对这“怪衣服”起了好奇。
吃完饭,陈建国换了身干净工装,给她拢了拢旧褂子:“外头凉,多穿点,等新衣裳买了就换。”牵着她的手出门,一路上眼睛不够使——蓝灰工装像复制粘贴的,年轻人穿红白蓝运动服,走起路来带风,那料子滑得像涂了层蜡,她悄悄用指尖碰了碰,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舒服?”
一刻钟到供销社,青砖平房挂着“东风供销社”木牌,门口人来人往,比筒子楼热闹十倍。推门进去,肥皂香混着布料的浆味,还有点雪花膏的甜腻,冲得她鼻尖发痒。
布料区在最里头,货架挂满花花绿绿的布。陈建国指着浅蓝的确良:“你看这料子,挺括显精神,厂里女工都爱穿。”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浅蓝的确良衬衫,下巴抬得能戳到天花板:“同志,这料子多时髦!滑溜耐洗,比棉布强百倍,现在谁还穿那老土玩意儿?”
沈锦书被推到布前,指尖刚碰到的确良,就像碰了烫手山芋——滑腻冰凉,硬邦邦的没质感,哪有棉布软乎乎像云朵?她缩回手,小声说:“不要这个,太滑,不软和。”
陈建国愣了:“这多时髦!耐穿!”以为她嫌颜色,又指粉色:“那挑这个?”
“我要棉布。”沈锦书目光扫到角落,米白棉布软得像棉花糖,她眼睛一亮,指着那块布,“表舅,这个好,软和。”
售货员脸立刻垮了,语气带刺:“小姑娘,棉布早过时了!又厚又笨,洗了缩水,穿身上像裹块破布,也就老古董才稀罕!”
周围人窃窃私语像蚊子叫:“这丫头土气得很,居然喜欢棉布。”“估计刚从乡下进城,不懂时髦。”那些目光跟针似的扎过来,沈锦书脸颊发烫,恨不得钻地缝——书里棉布是质朴本真,咋到这儿成“土气”了?
陈建国一把将她拽到身后,胸脯挺得像堵墙,冲售货员瞪眼:“棉布咋土气了?软和舒服比啥都强!孩子喜欢就买,关你屁事!”
售货员被噎住,嘟囔着称布:“一尺八毛,六尺一块零八分。”陈建国掏钱时,指节都攥白了,接过布小心翼翼叠好,塞沈锦书怀里:“别听她的,棉布最好看,表舅给你做棉布褂子裤子,保准比的确良舒服。”
沈锦书抱着布,像抱着块暖玉,心底的委屈散了,只剩踏实——这料子软乎乎贴胸口,比任何绫罗都亲。她忽然瞥见货架旁挂的红白运动服,松松垮垮像偷穿大人衣服,忍不住问:“表舅,那啥衣服?咋这么宽?”
“运动服,干活运动穿的,方便。”陈建国解释。
“宽袍大袖的,能舒服?”沈锦书摇头,把棉布抱得更紧,“还是棉布贴身,像书里穿的。”
售货员又插嘴:“土气!运动服多精神!”
沈锦书不吭声了,只盯着怀里的棉布笑。她不懂时髦,只知道软和、贴身、暖和,就像昨晚的窝头咸菜,质朴才是真。
走出供销社,阳光正好。陈建国拍拍她脑袋:“别往心里去,表舅找厂里裁缝给你做,保准比运动服好看。”
沈锦书把脸埋进棉布,闻着淡淡的棉絮香,抬头冲他笑:“我相信棉布最好看。”
两人往回走,她看路上穿的确良的行人,忽然觉得:这世界浮华再多,不如贴身一件软布暖。就像陈建国护着她的模样,憨直又真心,比啥时髦都强。
筒子楼的煤球炉还留着余温,怀里的棉布像个小太阳。沈锦书知道,往后还会有很多“不懂”,但只要守住这份“喜欢软和”的本心,就够了。毕竟,质朴本真,从来都不是土气,是岁月里最踏实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