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在春日巷子里，怀里棉布飘着棉絮香，沈锦书指尖摩挲着软布，嘴角还挂着笑，陈建国却忽然停下，搓了搓手：“丫头，忘了说，王主任早把户口的事儿办妥了！今儿顺路去街道办，把你的户口迁我名下，以后你就是我正经闺女了。”
“户口？”沈锦书脚步一顿，这词儿又没听过。书里只有户籍册、通关文牒，哪有这说法？她抬头问：“跟书里的户籍册一样不？”
“差不多，就是证明你身份的本子，跟厂里工牌一个理儿。”陈建国说得直白，“有了它，你上学、做工、办事都方便，算是在这儿扎下根了。李阿姨是户籍干事，人特和气，别怕。”
沈锦书点头，把“户口”和书中“户籍册”对上号，心里又期待又忐忑——书里的户籍册是绫罗纸、云纹绣、朱砂大印，威严得很，这“户口”能是啥样？
调转方向去街道办，青砖平房挂着“东风街道办事处”木牌，旁边还有“户籍登记处”小牌子，门口静悄悄的，偶尔有人匆匆走过。推门进去，墨水味混着纸张气，比供销社清净，墙上贴着“严格户籍管理，服务人民群众”红标语，字儿鲜亮。
陈建国径直走向最里间隔间，敲了敲门：“李阿姨，忙着呢？”
隔间里抬头个四十多岁的阿姨，齐耳短发，黑框眼镜，蓝工装洗得发白，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建国啊，来啦？快坐，这就是锦书吧？”
“哎，李阿姨好。”沈锦书微微颔首，举止还带着点书里嫡女的拘谨，李阿姨心软了：“真俊的丫头，快坐。材料都带了吧？”
陈建国掏出布包，小心打开——厂里证明、户口本、王主任介绍信、父母户籍注销单，整整齐齐码着。李阿姨核对材料，偶尔抬头问沈锦书：“多大了？以前住哪儿？”沈锦书局促，陈建国在旁帮腔，悄悄拍她手背安抚。
趁这工夫，沈锦书目光被李阿姨桌上的红塑料皮本子吸引——这就是“户口本”？封面滑溜溜的，印着“居民户口簿”五个黑字，边角磨得发毛，跟书里绫罗户籍册差远了。
李阿姨顺着她视线递过来：“丫头，看看，以后你名字就写这儿。”
沈锦书小心接过，翻开是泛黄活页纸，钢笔字工整，登记着陈建国姓名、年龄、职业、“家庭出身”“农业非农业”——没身份证号，果然跟资料说的一样，那会儿全靠户口本和介绍信证明身份。
她脑海里蹦出书中侯府户籍册：白绫纸、云纹绣、翰林小楷、朱砂大印刻着“侯府户籍专用”，奢华又威严。眼前这红塑料皮本子，没花纹没大印，就朴朴实实几页纸，却跟户籍册一个理儿——都是安身立命的凭证。一个是豪门摆谱的绫罗账，一个是咱老百姓的实在本，都金贵。
“啪”一声轻响，李阿姨盖公章，铜制章子刻着“东风街道办事处户籍专用章”，红印泥按在纸上，鲜亮醒目。沈锦书想起书里朱砂大印，那印泥浓得发黑，盖在绫罗上才威风，眼前这红印泥，盖在普通纸上，一样管用。
“材料齐了，锦书，你名字会写不？不会我帮你。”李阿姨拿过空白活页纸。
“我会写。”沈锦书赶紧点头。书里她毛笔字师从名家，钢笔字没写过，可过目不忘，看陈建国写过几回，也能描。这名字是她在这世界的根，得亲手写。
陈建国乐了，从怀里掏出旧毛笔和墨锭——早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记得她昨晚爱写毛笔字：“丫头，用这个，你写得好看。”又找来墨碟，倒了点温水，帮她研墨。
李阿姨愣了下：“现在都用钢笔，你倒用毛笔写户口，新鲜！不过毛笔字确实工整，有分量。”
沈锦书握着竹制笔杆，墨香混着办公区墨水味，像回到书里锦绣阁练字的日子。墨汁研匀，她深吸口气，蘸墨、刮笔锋，在“姓名”栏落笔。
“沈”字沉稳，“锦”字娟秀，“书”字清秀，每一笔都慢，都认真，像把过往未来都刻进这三个字里。笔尖落下，墨迹晕开，她忽然觉出异样——墨边儿冒了丝淡金光，像撒了把碎星星，暖融融的，停了两三秒才散。
李阿姨和陈建国都低着头，没瞧见。李阿姨夸：“丫头，你这字儿写得比我家小子强多了！”
沈锦书放下笔，指尖还留着毛笔的暖，心口怦怦跳——这金光不是错觉！昨晚写“质朴本真”才有微光，今儿写自己名字，金光更亮，是书魂认了这个身份！她不再是书里飘的墨魂，是真真切切的沈锦书了。
陈建国看着户口本上娟秀名字，笑得合不拢嘴：“好！以后你就是我陈建国的闺女，户口本上有名，咱名正言顺一家人！”
李阿姨填好年龄、籍贯、养女关系，盖公章时，红印跟沈锦书毛笔字配着，特醒目：“好了，锦书是东风街道正式居民了，有事找我。”
陈建国接过户口本，跟捧宝贝似的，翻来覆去看沈锦书的名字，又递给她：“丫头，看，这是你的名儿，咱是一家人了。”
沈锦书摸着“沈锦书”三个字，墨迹干了，金光早散，可指尖还留着暖。这红塑料皮本子，没绫罗没朱砂，却比书里任何文书都让她安心——上面有她的名，有她和陈建国“养女”的关系，是她在这世界的根。
“谢谢李阿姨！”陈建国拉着她连连道谢。
“客气啥，好好过日子，建国疼你，错不了。”李阿姨摆手，又看沈锦书，“以后有啥难处，就来街道办。”
辞别李阿姨，阳光暖烘烘的。陈建国牵着她，她怀里抱着户口本，棉布和塑料封面一软一硬，都踏实。
“丫头，以后你就是沈锦书，我陈建国的闺女，再不是没根的娃了。”陈建国停下，拍着胸脯，眼底特认真。
沈锦书把户口本捂在心口，抬头笑：“嗯，表舅，我是沈锦书，你的闺女。”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户口本上的毛笔字隐约可见，一笔一划都带着书魂的暖。她知道，从写下这名字起，她的人生就翻篇了——不再是书里孤高清冷的嫡女，是筒子楼里陈建国的闺女，要在这烟火人间，好好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