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稀罕什么样的郎君呢。
自然是好糊弄的。
就譬如眼前垂眸乖巧给自己递药的卫无双。
卫融雪刚出去不久,卫无双便进来关切她状况如何。
江芙囫囵编纂了个借口把张远之事搪塞过去,她说话时,卫无双黝黑清澈的眸便默默垂在她身侧。
等她说完话,他方才抬眸注视她半晌,而后道:“芙蕖真是遭受无妄之灾。”
“张远身为刑部侍郎,查问案件居然这般草率,是该被卸去乌纱。”
江芙点点头,抬抬下巴示意自己无法接卫无双递来的药膏。
“无双帮我叫个丫鬟吧,我没办法给自己换药。”
卫无双睫羽微扬,“玉脂膏不同其他药膏,底下人手不仔细,你手怕是要留疤。”
江芙垂眼瞄了眼自己被裹的严严实实的指头,闻弦音而知雅意的道:
“那可怎么办,我不想留疤,可以劳烦仔细的无双为我上药吗?”
少女齿间咬出的‘仔细’二字带着格外的促狭意味,卫无双被她看穿心思动作一慌,手心药瓶瞬间骨碌碌的滚落在地。
卫无双呆怔两刻。
江芙忍不住笑出声来。
卫无双被她笑的耳朵发烫,急忙站起身去找药瓶。
好在药瓶滚落的不远,卫无双走了两步就重新把东西握回手里,草草用软巾擦了擦手,再坐回去时,卫无双握住药瓶力道就重了许多。
他垂眸替少女拆下白纱,以温水轻柔化开最初止血化瘀的膏药。
少女伤口斑驳的十指也渐渐显露在他眼底。
卫无双眉头拢的更紧,他握着她腕骨,难掩心疼的问道:“疼吗?”
江芙尤爱作弄卫无双这般纯情的男子,听见他问,她便刻意委屈撇嘴,“好疼的呢,疼的要死。”
“怎么办呀,无双。”
卫无双便惊慌失措起来,手下力道减了又减,说出口的话也是柔了再柔。
“抱歉,芙蕖,我下手太重了吗,怎么样你才能好受一点?”
江芙满腹坏心思的扬高手指,意有所指道:“小时候每次淘气碰撞到额头,娘亲便会边呼气边亲亲我额角,再哄哄我说些什么在意我的话,我便不疼了。”
江芙自然知道这套流程对于卫无双这种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来说,无疑是个不可能的挑战。
但她格外喜欢看他为难辗转的模样,因此明眸定定注视着他,口里还要似是而非的自怨自艾:
“我也知道这也没什么用,也没有人会在乎我到底痛不痛...”
她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如玉公子便小心翼翼捧高她的手腕,敛睫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唇瓣柔软,轻缓的鼻息像蝶翼翕动扇在她骨节。
他抬高眼帘,澄澈如镜的眸和她两相对视。
“芙蕖,我在乎你,看见你受伤,我会很心疼,只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芙睫羽微颤,下意识错眸不敢和他继续对视。
卫无双却鲜见的不屈不挠,她错开眼他就跟着换方向寻她的眸光落处。
“芙蕖,很早之前我问过你的话,如今我想再问一次,你...”
剩下的话被突兀的敲门声打断,追云在外边一板一眼的传递自家主子的吩咐:
“江小姐的伤要好好调理静养,府医开的方子有几味药如今寻不到,烦请二公子去私库找找。”
卫无双最近在研习医书,私库里边搜罗了一堆奇珍药材,听到和江芙养伤有关,卫无双只能暂且搁置刚才的心思。
给江芙重新换好药,追云又默不作声立在外间,卫无双也不好再重挑话题,左右江芙这伤是要在府里养段日子的。
他把少女手腕放好才道:“我去私库瞧瞧。”
江芙点点头,目送着卫无双走出房门。
但是让卫无双没想到的是,江芙这伤还真没在卫府中养多久。
晚间卫融雪便以卫府没有女眷不宜留人为由把江芙送去了上回‘养伤’的卫氏别院。
*
夜色浓稠。
张远没在外间等太久便被带进了书房。
烛火下男子俊逸多情的眉眼犹带笑意,“不知张大人深夜登门,所为何事?”
张远合手一拜,把下午卫融雪的威胁一五一十道来。
张远虽想梗着脖子不辞官,但他打心底还是有些怵卫家的权势。
然而若就此摘下乌纱帽放弃自己多年心血从此沦为平民百姓,张远更是难以接受。
思来想去,张远就求到了梁府。
目前来说,梁府和他都同属端王阵营,他不敢冒失求到端王面前,便把主意打在了梁家。
梁家主领户部,梁三郎又操纵着上京商贸,说句日入斗金都不过分,他刻意卖巧,不向梁家家主投诚,而是向梁青阑递了拜帖。
毕竟梁青阑在官场行事多是眉眼带笑一团和气,他也隐约听过梁家下任家主会是梁青阑。
“张大人倒是心思巧,”梁青阑姿态慵懒抚着怀中雪白狸猫。
“卫融雪既然让你从刑部辞官,唔,”他对于在六部之间安插自己的人还是十分有兴趣。
“那你便去工部吧。”
张远做这么多年刑部侍郎,手中还是有些底蕴把柄,届时推梁裕谦下台,说不定就能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张远大喜过望,忙连连俯身告谢。
梁青阑眉眼温润,唇际弧度合宜,书案上散落着几册账本,他折起半页挑了挑怀中狸猫胡须,随意问道:
“也不知是哪家女郎,能引得卫融雪动用家族权势,想必定是位绝色佳人。”他也听闻过几次卫融雪的冷面名头。
“或许是我太急了些,想快些把沈彦书的案子揭过,”张远真心实意叹了口气。
猫儿懒洋洋埋在他怀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脖颈间铃铛也跟着琳琅晃动。
梁青阑神色更柔。
悬在头顶的大石解决,张远长松一口气,此时听梁青阑说起那名少女,也有心思去回想几分。
“确实是姿容上佳,就是家世平平,我记得好像是江家小姐,”
“似乎叫江芙。”
梁青阑手中动作蓦地停下,眸色几乎是立刻便晦暗起来,“江芙?”
张远点点头,“是这个名字。”
“你对她用了刑?”
怀里波斯猫立即发觉主人按在自己身上的力道重了些,它不满摇起尾巴拍上梁青阑手腕。
张远再次颔首,没发觉眼前的男人已经调整了姿势,唇边笑意也渐渐消失。
见梁青阑没再问其他的话,张远再次长鞠一躬谢过梁青阑的提携,而后便转身告辞。
张远才踏出门槛,梁青阑就挥手叫来了颜易。
“出梁府后拦住张远,”夜色下他眸染着寸寸的凉,“叫人剁掉他的手。”
颜易一惊,自家公子已经许多年未用过这般残忍的手段,他垂首,答的几分迟疑,生怕公子还要缓下手段。
“……是。”
梁青阑已坐回身去淡淡叮嘱道:“做干净些。”
“但别只砍一只便让他昏过去,不然有些太便宜他。”
不知是不是梁青阑陡然狠戾的面容吓到了波斯猫,它‘喵呜’一声从他怀中逃下。
梁青阑见状缓和神色,半蹲下身朝它摊开手:
“吓到兰兰了?”
他骨节分明的指尖拨弄着狸猫柔顺毛发,睫羽低敛。
“只怪他太不识好歹,竟敢动我们兰兰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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