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适时羞涩垂眸。
案桌上珐琅杯波光暗绽,梁青阑又只望着自己半天不知说些实际点的话。
江芙捧起杯盏无聊抿了两口。
好像是不知名的果酿,她咬着杯沿再次吞进半口,唇齿间甜味散过便是微微的辛辣。
后劲颇大。
少女搁下杯盏,撑脸晕乎乎的开口:“梁三...”
她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梁青阑以手抵住唇,江芙不适侧首,心里莫名想到,不知道为什么每回她一对姜成这样他就顿生迷乱。
这个姿势简直满是强迫意味。
“还叫梁三公子?”他声音温润,呼吸浅浅扑来。
江芙自他臂弯中侧眸,“我的身份,除了这个还有何可叫?”
“阿芙,”梁青阑拨开少女额边乌发,“昨日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你会是我的妻子,梁家主母。”
这句话江芙还是很喜欢听的。
“梁家主母,”她低声重复,面上惶恐实则暗催梁青阑给出承诺,“我,可我只是个小官庶女,青阑哥哥,我见过我娘的模样,我不敢做妾。”
“非正室所出的子女,皆要养在嫡母名下,外人面前,我连叫她一句娘亲都不能,只能叫声云姨娘,骨肉分离之痛,我不愿再品尝一次!”
少女拧起的眉头清冷又倔强,眸中晶莹更为她添上三分楚楚可怜。
梁青阑捧起她脸颊柔声道:“我知道,阿芙,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法子,你只需要委屈些时日。”
江芙一哽,她扬起睫羽,试探道:“那需要我委屈多久呢?”
“家主正妻非四品嫡女不可为,我会先娶名性情柔顺的嫡女,等她死后将你扶正。”
江芙难以置信:“扶正?”
“嗯,”梁青阑揉了揉少女发顶,“我知晓你不愿受骨肉分离之痛,日后若是先有了女儿,你可以养在自己名下。”
江芙扣在他腕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璀璨焰火许久之前曾千朵万朵绽放于她心间,贫瘠人生里,梁青阑是第一个捧着独一无二礼物来到她面前的人。
他说那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东西,上京百姓都在沾染她的福祉。
江芙倏尔错开眸,为了将每个撩拨过的郎君都当做退路,她习惯在每个人面前都游刃有余,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她现在却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做好吗?
或者说,她心底真的完全忘却梁青阑了吗?若是,为何听见这话,她陡然便失去做戏的兴致。
江芙眸色拓印出淡漠。
“青阑哥哥,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知你这回选中的又是哪位高门嫡女,早些告知我,我也好提前和未来主母交好,免得进府便要被立规矩。”
她话里带着浓重讽刺。
梁青阑自然听出来了,他眉心半拢,安慰道:“是叶家嫡女叶静姝,她身子不好,性子是上京出了名的柔婉,况且我不会允许她刁难你的。”
“叶静姝?”
听见这个熟悉名讳,江芙几乎是立刻便想起来了她那苍白如纸的面容。
江芙捏住衣角,睫羽扬起又落下,半晌后她低语道:“她是能活很久的。”
梁青阑想起方才自己说等主母死后就将江芙扶正,他把她这句话当做少女对他的催促,于是轻笑着捏了捏她软颊安慰道:
“我向阿芙保证,绝不会让你等太久,梁府中人,生死自然系于我一念。”
“家主正妻的家世不得低于四品,是世家都约定俗成的族规,阿芙又未曾学过世家贵女的规矩,若是太早管家难免出疏漏,有别人帮你顶住压力,你能先适应段时日。”
“阿芙,我都是为了你好。”
果酒辛辣气息一路灼烧到她心间。
江芙真是厌恶极了为你好这句话,她抬眸撤身躲开梁青阑的指尖,显出眸中深处凉薄。
“为我好?”她实在忍不住翻涌的情绪,冷笑出声。
“我有时候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男人能这么道貌岸然,能这样混淆黑白。”
“权势你要,美人你也要,最大的受益者明明是你,你却要说是为了我?你凭何以这样施舍的姿态说是为了我?!”
掷地有声的一番话惊的梁青阑不敢置信的抬眼。
少女站起身,眉眼间找不到往昔半分绵软意味,她言辞尖锐,神情也不遑多让。
嘲讽、不屑,甚至带着轻蔑。
这和他记忆中的阿芙实在相去甚远,梁青阑眉拢的更紧,少女不留情面的质疑也引出他几分怒气。
为了面前的少女,他推翻自己多年筹谋,更是一心为她铺路,没想到江芙却全然不领情。
“你在说什么,阿芙?”
“我知道你往日受过磋磨,所以才换了主母,这还不够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家世,哪怕是扶正都需我殚精竭虑。”
江芙站起身,脸上没有半点动容。
真是够了。
她沉沉的想,虚以委蛇压抑本性,在每个郎君面前换着不同面具,不敢堵死自己任何一点后路,留出半点把柄。
真是够了!
江芙退后两步,自唇边发出‘扑哧’一声冷笑,她扬起下巴,毫不畏惧的和梁青阑对视。
“殚精竭虑?如此辛苦,你为何不知找找自己的原因?”
梁青阑疑惑凝目。
少女明眸含光:“如果你站的够高,你就不需要借助妻族的势力,你与其怪我心气高不知满足,为什么不去怪自己为什么不够强不够有能力?”
梁青阑先是愕然,而后倏然陷入阵难言的头晕目眩,这样刻薄的言辞、这样倨傲的姿态,丝毫无遮掩粉饰。
哪有半点以往乖巧柔顺的模样。
他撑起案桌勉强站起身,心底渐渐浮现出一道荒谬的声音。
以往种种善良单纯,全是演出来的东西,褪去外纱,现在冷傲逼视他的少女。
才是真正的江芙。
“好,你真是好。”可笑他自诩万花丛中过,居然也被眼前人的伪装迷惑了心神。
他怒极反笑:“阿芙,你真是总能让我意外,禹州看来果然是穷山恶水,才能养出这样离经叛道的阿芙。”
梁青阑眸中暗色铺天盖日,是他错了,从听雨楼见面之时,他就不该抑着心思想等江芙自己乖乖跳上来。
但也无妨,不管是何种的江芙,他都绝不会放手。
“阿芙,”即使是心中怒意涛涛,梁青阑口中吐出的字眼却依旧温柔缱绻,“嫁给我,我可以不在乎今夜之事。”
江芙漠然:“梁三公子既然要娶高门嫡女,与我又何谈嫁娶?你我不如就此恩断义绝,你便当我不识抬举,放过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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