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上回和长公主提过的金玉牌。”
压下心头的惊讶,江芙走进室内,恭敬奉上带来的花盆。
长公主身边的宫女上前接过花盆。
室内寂静,宫女落地间连脚步声都几乎没发出来,长公主在上座揭开茶盏。
“你倒是个有心的孩子。”
江芙以往几回看见长公主,对她的观感都是慈祥和蔼,间或夹杂着难以忽视的皇家威严,可今日的长公主。
面容沉冷,不怒自威,眉眼间甚至还有渐未散去的肃杀之意。
想起外边石砖上还未清洗干净的血迹,江芙悄悄倒吸了半口凉气。
长公主淡淡撇去盏中浮沫,并不急着入口,她视线慢悠悠转向面前略显拘束的少女,轻道:
“听说你以往在禹州,你娘亲是哪里人士?”
“我娘亲是禹州人,她自小在禹州边陲,一个名为桃花镇的小地方长大。”
长公主点点头道:“桃花镇。”
“想必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不然也养不出你这样标致的人物,”她朝江芙招招手。
“你过来。”
江芙依言在长公主身侧坐下。
“你娘亲叫什么名字?家中父母可还健在?”
江芙乖巧作答:“娘亲名唤云秀,外祖父走得早,外祖母也早在娘亲及笄那年走了。”
“真是个苦命孩子,”长公主拍拍江芙的手,“能生出你这样美人,想必你娘亲相貌也是极好的,若有机会,本宫向江家下个帖子,邀你们母女都来别院参宴。”
江芙垂下的睫羽轻颤。
“谢长公主仁德,只是,我的娘亲已不在人世,怕是没这个缘分了。”
长公主不知为何,莫名生出一阵怅惘,她抚着江芙的手微动,半晌后才叹出一口气。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收敛完采萍的尸骨,采芳这才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刚踏进院子,她便直直跪下朝屋内叩首道:
“请长公主恕罪,奴婢和采萍相伴多年,实在无法看她曝尸荒野。”
采萍一听便知是长公主身边的姑姑名讳,听这意思,刚才死在外边的人就是采萍?
江芙侧眸瞥了眼外间以头叩地的采芳,实在不明白到底是何种大事,能引发长公主如此怒火。
当众处死采萍还不算,竟还不允别人收尸。
长公主置若罔闻,只握着江芙的手聊了些禹州往昔旧事。
采芳在外间一直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半点不敢挪动,半个时辰后,长公主这才随意招手道:“本宫知道你重情义,下去收拾收拾吧。”
采芳低低回道:“谢长公主恩德。”
长公主转眸望向江芙,“方才说到哪了?你娘亲喜欢晓春花?”
离开云秀太久,江芙关于她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能隐约凭借几个难忘的瞬间去回想她的喜好。
她将这些事件俱和盘托出。
长公主目光渐渐悠远起来,半晌后,话头稍止,江芙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瞧长公主已重新端起茶盏,她自觉起身道:
“既然花已送到,我便先告辞了。”
长公主重又恢复了往日的和蔼,“本宫瞧你甚是合我的眼缘,日后多来别院转转。”
江芙福身道好。
采芳已换了身衣裳重新出现在内室,她向长公主递上软巾。
长公主神色忧愁,轻轻叹出一口气来,采芳顺着长公主视线望向江芙离去的背影。
她低声劝道:“珠儿郡主的下落还尚未可知,江小姐母亲虽年岁和郡主差不多,但也不见得就是郡主。”
“公主勿要过分忧虑,既知郡主还在,更应保重凤体。”
长公主接过软巾擦了擦指尖,面上忧戚没有半分减少。
“当初叛军乱京,那般凶险的状况,珠儿又是个刚刚落地的婴儿,本宫实在不敢想,她要如何活下去。”
“本宫的珠儿,本宫甚至还未看她一眼...”
采芳头垂的更低,“公主,有个念想总比没有的好,郡主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的。”
话虽如此,采芳其实也对郡主尚在人世不抱有太大期望。
多年前叛军将皇上围困宫中,长公主带着不足百人的队伍深夜潜出搬救兵,当时长公主已身怀六甲,颠簸时辰太久,只能匆匆在一处破庙生产。
谁知生下的竟是个死婴,长公主忍痛让采萍留下收殓尸体,休整不足半个时辰再次匆匆出发。
也因着那回意外,长公主伤了身体,从此再难有孕。
近几年长公主时常莫名梦魇,恍惚间总听见有人在唤娘亲。
数月前,长公主忽然要卫大人查这桩旧事,采芳只当长公主是寻个慰藉,没想到这么多年,卫大人还真查出了些蛛丝马迹。
长公主产下的婴儿并不是死胎,只是当时周遭没有御医,诊断失误。
采萍受命收殓小郡主的尸体,不久后就发现婴儿竟又开始啼哭,当时后有追兵,她生怕婴儿哭声招来叛军,忙不迭就把婴儿随意藏在一处山洞。
想起刚才采萍被杖责后吐出的供词,采芳不免更加胆战心惊。
一是为采萍的胆大包天,二是对这个卫大人的惊叹,这么多年前的旧事,往昔证物都不可寻,但他不知缘何,竟真能查回采萍身上。
长公主又沉沉叹出一口气,采芳回过神来,忙垂首借整理衣襟掩饰自己的失态。
“本宫倒不希望她娘亲云秀就是珠儿,”手下紫檀案几价值不菲,目之所及一物一件皆是珍品。
长公主实在难以想象,她本该被千娇万宠长大的珠儿,会因午膳多出半点荤腥乐不可支。
“本宫的珠儿,怎能连半点荣华都没享受到......”
而走出公主别院的江芙,一颗心也怦怦直跳,她听闻过这位长公主的事情。
听说长公主早年不慎流产,这么多年一直未有所出,方才长公主却一反常态的拉住自己,问的又都是她娘亲的事情。
若是,若是长公主当初那个孩子并没有流产,而是流落人间。
若是流落人间那个孩子刚好就是云秀。
江芙垂下的瞳孔轻轻震颤,这个大胆猜想令她陡然陷入一半惶恐一半欣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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