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光落,上京一处幽静别苑内。
江芙一袭浅紫缎裙,跟着落地无声的小厮缓缓踏进屋内。
室内装饰的极其奢美,屏风以金丝双绣,桌椅皆是上好的梨花木,脚步稍顿,目之所及的摆件都不是凡品。
江芙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惊异。
她本以为自己是雪中送炭,万万没想到这个陈明裕瞧着好似并未太过落魄。
想来也是,就算陈明裕久不在上京,但追随先太子一脉的也不少,怎么说也不会让皇太孙凄惨度日。
思及自己此行目的,江芙匆匆敛尽神色,勾出道得宜笑容。
屋内还燃着某种不知名的檀香,雾烟袅袅,江芙撑着脸看了半刻,终于在其燃过一半时等到了陈明裕。
皇室中人,向来都长的不错。
江芙此前并未见过陈明裕,但不知缘何,视线自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划过,她竟生出股莫名的熟悉。
困惑半瞬,少女随即微微颔首行礼:“陈公子安。”
非常巧妙的称呼。
陈明裕轻笑一声:“温仪郡主,不必多礼。”
男子的嗓音清朗悦耳。
江芙微顿后撇开思绪,换了个闲适些的姿势。
“此番冒昧拜访公子,其实是有要事相商。”
陈明裕做洗耳恭听状,江芙话在唇齿间绕了又绕,终究只似是而非带出长公主,而后泄出自己半分底牌。
“......陈公子所求,亦是明仪心中所求。”
陈明裕手在案桌上缓缓叩了叩。
他蛰伏多年,此次回京的确是为了那个位置,肃王党羽众多,想必夺位一事势必凶险无比,况且他虽身后有些随侍,但比之在上京盘踞多年的肃王。
还是有些不够看。
早在回京之前,陈明裕就将上京消息打探了个七七八八。
他本以为温仪郡主不过就是个顶着长公主名头的娇娇女,没想到她竟也想把手伸进这滩浑水里。
若是能得长公主扶持......
陈明裕眯了眯眼,唇角笑意愈大,“郡主真是客气。”
“再过几日宫中设宴,还望温仪郡主告知长公主,也好和她一同准时赴宴。”
江芙点点头,按理说这般浅显互换过心思,她便该心下稍安,但不知缘何,她总觉得有哪处不对劲。
太子嫡系陈明裕,她自长公主言语中拼凑出的形象,该是聪慧且隐忍,可坐在她面前的陈明裕,聪明暂且不论。
隐忍却是一定没有的,他眉眼间都浮着层显而易见的倨傲,但上位者明明最忌情绪太过外露。
江芙不太清楚,这究竟是陈明裕拿来考验他的幌子,还是在她面前毫无顾忌。
还有,陈明裕看她的眸光,里间含着三分狎昵。
江芙往昔不知故作姿态勾过多少男子,对这种眸光最是熟悉,可是今日她明明正经端坐,衣衫鬓发皆一丝不苟,连脸上的表情都是练习过的冷漠理性。
她敛下睫羽,突然生出一丝动摇,以及方才压根就没透底牌的庆幸。
“多谢陈公子盛情相邀,明仪定会准时赴宴。”
江芙抬眼,言语虽恭敬,眸光却不由自主的转冷。
“那明仪便先行告退。”
陈明裕颔首,跟着站起身道:“我送送郡主。”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门外,临跨出门槛时,江芙不慎绊住了脚,陈明裕眼疾手快的接住少女腰肢。
细嗅着少女若有似无的体香,他俊朗脸庞上轻轻绽开抹笑意。
“明仪妹妹,可要小心些。”
江芙倒在他怀中,明眸眼也不眨的和陈明裕对视片刻。
她看见陈明裕眼底那抹狎昵意味越来越大,看见他唇角勾出熟悉的、令她反感至极的微末轻佻。
江芙心中陡然翻腾出滔天怒气!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看合作伙伴的眼神!
甚至不是下属不是任何可以称一句平等的关系。
他竟将她视为可揉捏玩弄的对象。
江芙推开他错身站起,她咬住唇,几乎压抑不住张口骂人的冲动。
“多谢公子提醒,我先行告退。”
匆匆推开陈明裕伸过来欲要搀扶的手,江芙近乎是逃跑般回到了郡主府。
望着少女不知缘何陡然慌乱的背影,陈明裕拧紧了眉头,但不过转瞬又松懈。
想来是少女脸皮子浅,不习惯和男子接触过近的缘故。
思及少女娇美容颜,他眸色不由暗了些,当日递进的信笺对这个温仪郡主只有寥寥两句,深得长公主宠爱行事周全。
竟全然未曾提及她还是个少见的美人儿。
*
江芙踩着虚浮的步伐回到内室。
碧桃瞧她脸色不好,忙跟着上前关切道:“郡主可是身子不适?”
江芙摇摇头,挥手敷衍:“无事,你下去吧,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是。”
等碧桃走出门外,江芙阖眸复而睁开,眼中明明灭灭,她实在忍不住心头那股怒意,拿起案桌上的茶盏便掷向地面。
瓷器‘噼里啪啦’碎成一地。
少女呼吸沉沉,明眸却在怔愣间落下泪来。
江芙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她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如今好不容易寻到个绝妙由头,临门一脚,却发现陈明裕居然是这般的下流货色!
她苦心孤诣敛权,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蓄养私兵,就是为了那般轻视眸光不敢明晃晃落在她身上。
若真扶持陈明裕上位,便是与自己最初念想背道而驰。
江芙绝不允许!
只需一眼,江芙便心知自己不可能再押陈明裕这股。
平复完心绪,江芙容颜冷漠。
被陈明裕气昏了头,她竟开始思索,要是造反的话,凭借她手中筹码,胜算到底有几成?
可惜思前想后半晌,江芙无奈的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造反这个想法对她来说实在太过天方夜谭。
说到底她身上的确没有皇室血脉,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江芙现今一切几乎都或多或少要依托长公主名头,她敢造反,长公主怕是第一个便要和她断绝关系。
如今天下太平,除开边塞偶有摩擦,平日刀剑都不见,若要造反,必然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江芙十分遗憾的把造反这个想法踢出自己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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