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在小厨房内探了探药膳的温度。
她这几日一直殷勤服侍着江老太太,生怕江老太太后悔,每日晨昏定省除外,还会按照气候亲手做些药膳。
“差不多了,紫苏。”江芙净过手朝站在后面的紫苏道。
“好勒,小姐。”紫苏把炖好的药膳腾到小碗,然后放在木质的托盘上。
“再过三日便是书院开院的日子,老太太昨儿不是让小姐去裁新衣吗?小姐怎么不去。”
紫苏端着托盘和江芙低语。
“笨紫苏,”江芙敲了下紫苏的额头,江老太太也就是客套一下,真想让她制新衣早就给银子了,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少来议论我,否则去书院我不带你。”
“小姐不带我可不成,其他丫鬟哪有我贴心?”
两人说说笑笑,不一会便到了和竹堂前。
“五小姐,大夫人唤您过去问几句话。”岔路里,雪雁福了福身,像是在这已经等了一会。
江芙看了一眼还未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道:“好,我去过祖母那就去。”
“不妨事的,大夫人说就问几句话。”
江芙颔首,“那紫苏先去帮我把药膳给祖母吧,和祖母说我片刻便来。”
江芙跟着雪雁走了几步,没想到还没到林氏的院子就看见人影了。
“大伯母安,”江芙快走几步过去行礼。
“是芙儿啊,”林氏不着痕迹的屏退左右,“大伯母想和你说几句体己话,这才去老太太院子外边截人的。”
说着林氏往前探身拉住了江芙的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和那姜氏子也见过几面,你可喜欢他?”
江芙恰时的脸颊泛出点点红霞,“大伯母问这个,太叫我难为情了。”
“我知道女儿家脸皮薄,只是还有三日书院也开院了,到时你也不经常回来,伯母想和你说些体己话都找不到时候了。”
“你和伯母好好说说,姜公子对你如何啊?”
江芙声若蚊蝇:“也,也是很好的。”
“你们可有互通心意?”
江芙揣摩了一下林氏想要的答案,掀起眼帘试探的道:“尚未,但是姜公子待我很特别。”
能不特别吗?猎场上气的眼睛都红了。
“芙儿啊,文氏她虽然是你的嫡母,但你的亲事她却未必会上心,伯母的心意你可不能随意辜负啊。”
江芙感觉林氏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突的翻涌出一股不妙的预感,“大伯母,芙儿晓得的,在这个家里,除了祖母,芙儿最敬仰亲近的就是您了。”
“好孩子,”林氏拍拍江芙的手背,“去找你祖母陪她聊聊天吧。”
“是。”
等江芙走远,张嬷嬷从后边走来。
“夫人,五小姐都说和姜公子互通了情谊,我们还要不要?”
林氏恨恨道:“刁钻狡猾的丫头,回的都是跟泥鳅一样滑不溜没用的东西!按照我吩咐的去做!不让她长点教训,真拿自己当上嫡出小姐了?”
她啐一口接着道:“什么身份,也配和月儿一起进书院?”
*
这头江芙回到了和竹堂,陪着江老太太用过午膳后,江老太太回房午憩,江芙在外间蘸墨提笔。
江老太太信佛,她为了投其所好,一般都会趁着江老太太午憩时抄抄佛经。
“五小姐安,我替你换些茶水吧。”江芙正按着手腕,突然一个绿衣小丫鬟步履匆匆的跑进来福了福身。
她眼也没抬,“换些温水就好,多谢。”
丫鬟才端起茶盏,突然手一滑,茶水顿时溅洒在江芙的衣裙上,她急忙跪下来道歉:
“五小姐恕罪,五小姐恕罪。”
“你这丫鬟,怎么毛手毛脚的?”紫苏立即上前替江芙捻走茶叶,“就这么撞上来,要是开水可怎么办?”
“紫苏,你小声些,祖母午休呢。”江芙理了下衣裙,并不在意这点小水珠,她朝丫鬟道:
“不是什么大事,你起来吧,这个天气晾晾就干了,我这衣服也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五小姐,”丫鬟抬起脸,犹豫半晌后吞吞吐吐的说道:“五小姐还是回去换件衣裙吧。”
江芙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动作却突然一顿。
她微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丫鬟几眼,“你叫什么名字?在府里是做什么的?”
“奴才叫碧桃,只是个烧火丫鬟。”
江芙眸光几转,倏然站起身吩咐道:“紫苏,等祖母醒了你和她说一声,我先回晚香院换支笔。”
晚香院和老太太住的和竹堂离得最远,江芙步伐匆匆,最后甚至小跑了一截。
都怪她日子过得太松懈了,眼看着便要开院,脑子都快生锈了。
等江芙跑到晚香院,果然看见外面站着几个了丫鬟嬷嬷,她这院子本就小,此刻打眼一看,自己都找不到小门在哪了。
江芙缓下步伐整理鬓发,扬声问道:“你们这个时辰堵在门口做什么?”
外边的仆从忙让开身子,江芙往里一瞟。
院子里面一片狼藉,养的花都被人零七碎八掀在地上,除了林氏房里的人,里边还站着两三个衣着简朴的尼姑。
“张嬷嬷!”江芙快步走进去,脸上难得的有几分怒色,“这是什么意思?”
林氏一僵,听着江芙的声音越来越近,急忙让屈嬷嬷停下翻找,屈嬷嬷将早准备好的木偶娃娃揣在手里,大声朝外喊道:
“找到了!就是这个!师傅们请看!”
林氏跟着惊天动地的一声痛呼:“她居然真的敢做出这等事情!”
屈嬷嬷举着木偶娃娃一路送到院中站着的尼姑手中。
“师傅请看,”
布偶娃娃通体漆黑,只在头颅和胸口点着三颗朱砂,朱砂上还插着两根银针。
素微接过屈嬷嬷手里的木偶,掰开头一瞧,里面果然写着张纸条,上书生辰八字,绘着繁复的符文。
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林氏捏着手帕擦着眼角的泪珠,屈嬷嬷一脸愤怒的控诉道:“我家夫人这几日经常头疼发热,找了大夫也没有用,去求了高人指点,高人却说家中有人行厌胜之术。”
“奴婢是真没想到,这江五小姐居然这么狠的心啊!”
大晋朝重佛法,厌胜之术是公认的忌讳。
林氏等屈嬷嬷说完,才放下手帕看向站在后面的江芙。
“芙儿,自从你回家,我自认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到底是何时对我起了这么大的怨气?”
她悠长的叹了一口气,摆足了慈祥长辈的模样:“你是二房的女儿,我无法对你管束太多,只是这件事你实在做的太过分了,我不能坐视不管。”
“你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就随两位师傅上山清修吧,在佛门清净之地好好检讨一下自己的过错!”
屈嬷嬷立即跪地高呼起林氏的仁慈恩德。
真是好一出大戏。
江芙扯了扯嘴角,“敢问大伯母,芙儿要清修多久才能赎清我的罪孽呢?”
“我顾念着你年龄小,便先清修三月吧,只是你犯下这样大的过错,自然是不能再入闻鹤书院了,哎。”
先清修三月然后滚下来替嫁是吧?
江芙微微行了个礼,朝素微伸手:“师傅可否把这个木偶让我瞧瞧。”
素微见江芙神色坦然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心虚,便把木偶递给她。
“芙儿,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是早些认错吧,我做长辈的实在是不忍心看你走上歧途。”
江芙并不理会林氏的‘敦敦教导’,林氏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买通佛门中人,进了尼姑庵,若是没有家中长辈授意,自己出来便是私逃。
不受教化的女郎可没什么好名声。
江芙细心翻查了手中的木偶细节,微微一笑说道:“有刁奴陷害我。”
“五小姐,你这说的叫什么话?”屈嬷嬷当先跳出来斥责,“这木偶可是在你屋子里面搜出来的,院子里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能作假不成?”
江芙举起手中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这写字多用簪花小楷,这字迹和我写的完全不一样,拿出书房里的一比对便知道不是我写的。”
“我看这字生疏凌乱,想必很久都没有动过笔,我天天为祖母抄佛经祈福,怎么会写这样的字?”
“万一你找人代笔,或是刻意掩埋字迹....”
江芙摇摇头,搓开纸条,“字迹可以改变,笔墨却变不得,诸位稍等我片刻。”
江芙把纸条还给素微进了内室,她极快的扫了眼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床榻妆盒,心稍微定了定。
幸好她把手札藏的深,林氏还没来找到床榻下边的暗格。
江芙拿着她习字用的纸笔走出来。
“师傅请看,我平时用的墨水和纸张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现在市面上最常见的草纸和墨,而纸条上的墨水闻之有香,纸张洁白,我囊中羞涩,买不起这样的东西。”
两位尼姑一看果然如此。
林氏低着眼睛飞快的拧了一把屈嬷嬷。
屈嬷嬷立即继续道:“用不起也可以偷偷买啊,万一是五小姐买了放在屋子里边,用完便毁了谁又知道?”
江芙悠悠的叹了口气,“买卖都有凭证,一问就知,更何况,其实我们家里并不是没有人用的起这样的笔墨啊。”
林氏眉头一跳,这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是她从江如月房里随意卷了张纸写的,府上纸笔的供应都有记录,除了家主,江如月自然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怜我什么事都没做却要受这不平之冤,若是无人为我做主,我只能跪在大伯父面前求她给我一个公道了。”
江致岳一贯不搭理内宅之事,要是真被江芙拿这去求人,难免他不会因为好面子查府上支出,到时候被推出来的不就是江如月了吗?
林氏越想越不对,这事本就做的匆忙,一查全是破绽,本打算快刀斩乱麻,直接让尼姑庵的人把江芙送走,没想到硬是被她找到了破绽。
要是牵扯到了如月,她还怎么嫁进高门?
“大胆刁奴!居然敢瞒着我做出这样的事情陷害芙儿!”林氏率先反手给了屈嬷嬷一巴掌,“你在房里百般给我吹耳旁风,原来是起着这样的心思?”
“这,这...”屈嬷嬷没想到林氏变得这么快,但一看林氏怒气冲冲的模样,她也不敢反驳,只能顺着嗫嚅道:
“大夫人恕罪,大夫人恕罪。”
林氏翻脸翻的这么快,两个师傅怎么看不出来她心里有鬼,心里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只当不知道这些宅门里的勾当。
“既然事情未清,贫尼还是不好再逗留了。”两人都不太想干涉进来,本就是林氏先在她们面前哭哭啼啼,说是自家女儿走上歧途求她们帮帮忙。
没想到压根就是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两位师傅告完辞也不听林氏的回应,直接便离开了院子。
“芙儿恭送两位师傅。”
江芙含笑行礼。
院子里屈嬷嬷跪在地上正真真假假的给江芙道歉:“都怪奴婢一时想不开,见不得夫人这么看重五小姐,这才做出这种下作的事情。”
林氏看了眼江芙,心里不甘的很,只能狠狠扯过木偶往屈嬷嬷头上砸去,“手脚这么不干净,也别在我身边做事了,明日就发卖了你!”
“大伯母这是何必呢?”她装模作样的拦了一拦,“不过刁奴欺主,确实应该好好管教。”
林氏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芙儿,大伯母平日里真是看走眼了,不知道你这样能言善辩。”
“大伯母这么说,芙儿真是惶恐,要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芙儿就先回房收拾东西了。”
林氏恨得牙痒痒,却拿她没办法,只能挤出笑道:“你去吧,伯母也该回去处置这刁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