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松下力道。
强烈的窒息感消失后,陈明梧下意识跌坐在地,喘息声随之重重响起。
先前喊住江芙的和尚疾步走到两人跟前,行完一礼后才道:
“贫僧法号空远,还望这位姑娘手下留情。”
思及此地到底隶属寒山寺,江芙自觉不好在佛门之地犯杀孽,便微微颔首,语带歉意:
“空远大师见谅,方才是我一时情急,我这就把他带去别处。”
空远看看跌坐在地带着几分狼狈的陈明梧,叹了口气,他自僧袍中掏出一块漆黑的兵符递到江芙面前。
“陈施主早在多日前就把此物交给了我,江大人若想要的是这个,便拿去吧。”
江芙接过兵符拨弄了下,对陈明梧为何会把兵符给别人的行径没有半点好奇。
既然兵符已经到手,金州内乱只需押着陈明梧在人前露个面即可。
日后他是死是活,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江芙握住兵符,转身就想离开,陈明梧已眼疾手快的扯住了她裙角。
他仰面看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抖个不停,“别走......”
江芙本想踢开他,却不知为何,脑中忽然回想起那些光陆离奇的梦境。
那张苍白冷漠的稚嫩脸庞。
她放下脚,继而半蹲下身挑起他下巴命令道:“你去把袁业的项上人头拿来送我,我便杀了你。”
陈明梧扯开唇角,“姐姐,有这样做买卖的么?”
感受着下颚传来的温热,陈明梧眸光恍惚几瞬,而后没忍住舔了舔唇瓣低声道:“我要是杀了袁业,你能多碰碰我吗?”
江芙凝他半晌。
“明日一早,我便要看见。”
陈明梧乖巧阖眸,在她指端点头。
江芙抽回指尖,嘱咐温月把他带回去。
等陈明梧身影离开原地,身后空远出声拦住江芙。
“江大人且慢,”他喊住江芙,“贫僧斗胆,敢问一句江大人最近这些日子是否常有梦魇之症?而经常入梦的人,就是刚才那位陈施主。”
江芙闻言驻足,好奇的回眸打量了几刻后边的和尚。
的确是生的白须飘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她接过话头:“是,大师难道知道缘由?”
空远默念了一句佛号,“江大人或与那位施主有尘缘未结,他杀孽太重难以排解,望江大人能怜悯一二。”
江芙慢慢拧起眉头:“你既都知他杀孽重,我方才杀他你为何还要拦我?”
“方才拦下施主,不是为救他,而是为了救你,”空远摇摇头,同时撩开衣袍露出自己的经脉。
“许久之前曾在上京见过江大人一面,那时便察觉你面容有异,只是当初以为自己学艺不精,今日远远一观,才知那日贫僧并没有看错,你应该是中了肃王府的毒。”
江芙卷起衣袍,果然发现自己腕间经脉在靠近臂弯时隐约透出红色。
“荒谬,”她没忍住低斥:“什么毒能在我身体里边待这么久?”
她这几年无任何不适,除了前几月经常梦魇,再没有半点不对劲的迹象,这死秃驴竟敢拿这等谎话骗她!
空远早已屏退左右,他手中捻着佛珠,见江芙不信,只轻声补道:“肃王府上曾养过一名擅巫蛊术的幕僚,此人在肃王身上种有因果蛊。”
“若有人对肃王不利,或会遭此蛊反噬,唯有将肃王一脉的人养在身侧,以血抑之。”
“江大人若是不信,不日便是第一次毒发。”
江芙真是没想到自己挂个破姻缘牌还给自己挂出个毒。
真是该死的肃王,该死的陈明梧。
冷着脸谢过空远大师,江芙忙不迭回府宣来大夫问诊。
连着宣了两个大夫,都摸着发白的胡须说自己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脉象似乎的确有些不对。
江芙一向十分在意自己的安危,温月此刻不在身侧,她只能再度换了个大夫。
仍是一样的答复。
“五妹妹这是受伤了?”江芙院落中站满了大夫,喧闹的连住在旁边的宋景都能听见。
江芙语焉不详:“或许是。”
“我瞧瞧,”宋景上前两步,“伤在哪,可有包扎?”
江芙答的有气无力:“我伤在心,算了,”
她摆手,“金州现下如何?”
宋景满不在乎的坐下,“区区一个袁业,不足为惧,就算是他当真要反,我也有信心三日之内拿下金州。”
江芙枕着手瞟了他一眼,“我现下已经拿到了陈明梧手里那块兵符,明日他若不把袁业的项上人头献出,再说其他的事也不迟。”
“但若能兵不血刃,只死袁业一人就是最好。”
宋景视线在江芙漆黑的发旋上打转,“五妹妹说的是。”
他其实有更想问的问题。
譬如说,到底多久才肯给他个名分?昨岁巡视军营时,她明明摸着自己的胸膛挺爱不释手来着。
宋景托腮,心道莫非是自己这几日衣服穿的太多了些,没让江芙看清楚?
思及此,他另一只手不由攀上领口,将本就低的非常的衣领再度扯开了些。
江芙回过神一抬眼,差点被眼前一幕晃花了眼。
她略有些失语,“宋将军,你这衣服口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宋景恬不知耻的回:“大吗?我觉得刚刚好。”
江芙沉默片刻,视线不受控制顺着大敞的领口滑进稍许。
他起伏流畅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
江芙咳嗽一声,掩饰般端起茶盏抿过半口,“好了,我还有旁的事,你回去吧。”
宋景勾唇道了个是。
翌日一早,陈明梧果然如约送上袁业的项上人头。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江芙总觉一早起来周身就凉飕飕的,兵符和袁业都已解决,按理说她现在转头就能踢开陈明梧。
可一想到昨日空远说的话,江芙只得先留下他。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更何况肃王的的确确算死在她手里,若真有什么肃王府的能人异士在肃王身上下过蛊。
她手刃肃王,这个果自然会牵连到自己。
江芙随手将陈明梧安置在隔壁院落。
就这样平安无事的过了三日,回京前夕的夜里,江芙忽觉周身泛出痒意,喉间也干涸的不像话。
接连喝完五盏茶水,那股干渴之感仍然未有丝毫缓解。
江芙咬唇叫来了陈明梧。
半炷香后,陈明梧乖巧的坐在江芙身侧。
或许是察觉出她此刻状态不对劲,他偏头过来温声问道:“姐姐是想在离开金州之前杀了我吗?”
江芙蹙紧眉,眸光在陈明梧身上打了几圈,而后撇开眼开口:“你可知因果蛊?”
陈明梧摇摇头,但他心思玲珑,很快便猜出江芙问这句话是为何。
“姐姐若中了蛊毒的话,那我刚好可以和你葬在一处。”
江芙真是受不了陈明梧这厮张口闭口就是死,他死就算了,她为什么要死?
因此她冷下眉眼,先前的几分犹豫转瞬便消失。
她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陈明梧面前。
“放点血给我。”
陈明梧拿起匕首,竟也没什么异议,挽起袖袍,看也不看的就划开肌肤。
他划的不假思索,下手也没有半分畏惧,伤口近乎从腕骨蜿蜒到小臂,血液很快就一路滴滴答答的掉。
江芙忍不住倒吸半口凉气。
陈明梧抬起漂亮的眉眼望她,眸色无波,仿佛划的不是自己的肌肤一般。
“姐姐,要多少?”
江芙毫不怀疑,她若是说要一盆,陈明梧能立即把匕首捅进胸膛给她放血。
简直是个没痛觉的怪物......
江芙眉头越来越紧,随手拿过边上一只茶盏递给他。
“滴进去,半盏即可。”
陈明梧拿过茶盏听话的滴了半盏。
不知为何,江芙总觉陈明梧身上的血液没有寻常的血腥之气,弥漫在空中的,甚至还带着几分浅淡香气。
她觉得喉咙越发的渴。
因此在陈明梧递回茶盏时,江芙只犹豫半瞬,很快便遵循心中欲望抿了半口。
她顿觉那股怪异的渴意消弭不少,而且陈明梧的血,竟当真没有什么腥味。
江芙托腮陷入沉思。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奇妙的蛊毒?
陈明梧的视线紧紧粘连在对面的女子身上,她原就红润的唇因自己的血更泛出妖艳的红。
唇瓣翕动间,他觉得自己满腹心神都落了进去。
江芙实在很难忽视陈明梧这如有实质的眼神,她抬眸瞪了他一眼。
“再看给你眼珠子挖掉!”
陈明梧低笑两声,指尖擦过小臂上的伤口,随后带着按在自己唇间。
他吐出半截舌尖勾连住指尖血液,笑中隐含癫狂:“姐姐喜欢喝我的血?”
“那我们当真是该融为一体。”
他完全长开的容颜实在太过姝丽,饶是江芙见多了好姿色的男人,也不由在他此刻妖的不像活人的模样中失神半瞬。
回过神来的江芙再度在心中唾弃了自己一口。
她抿唇从他那张脸上错开视线,却瞥见他那截露出的小臂上尽是些斑驳伤口。
数量之众,让江芙微微拢住眉头。
“回你自己的院子,”意识到自己好像对陈明梧生出了类似于‘怜惜’的情绪,江芙径直侧首,“日后还有你的用处,不会让你死那么快的。”
陈明梧捂着伤口道了句谢过姐姐恩德。
*
江芙发觉自己又做梦了。
仿佛是为了惩罚她前日对陈明梧的冷漠,这回的梦比上次的更为长久。
梦境中陈明梧的伤口一次比一次多,次次都让江芙不忍直视,只是梦的后边,陈明梧好歹不是只捂着伤口凄惨自愈。
他开始杀人。
那些先前曾打伤他、用于‘磨练’他的暗卫,皆被他一个个尽数手刃。
第一次杀人时的犹豫懊悔,也在不知数量的屠戮中演变为古井无波,甚至最后他还会就着一地残骸津津有味的用膳。
江芙深感肃王不是个东西。
梦境的最后,是陈明梧持刀划过自己喉管,喷涌的鲜血湿透里衣。
他唇瓣微动,无声的喊:姐姐?
江芙自梦中惊醒。
她撑身而起,呼吸急促,背脊沁出冷汗。
此刻月夜深深,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落入屋内,将里边的物件一一照出轮廓。
江芙瞥见了案桌上那只小巧的茶盏。
这枚茶盏曾在三日前盛过陈明梧的血。
思及此,她忽觉喉间又干涸起来。
就在江芙犹豫要不要在此刻叫来陈明梧,外间已经传来清浅的叩门声,还伴随着一句‘陈公子求见。’
江芙让他进来。
陈明梧似乎也是才自梦中醒来,身上衣衫凌乱,乌发都只是随意披散,连挽个簪子都不曾。
在月色下这样一瞧,真是更像妖精了。
江芙还没来得及问陈明梧来做什么,他已经半跪在床榻边上,把割开了伤口的手腕递到她唇边。
江芙语塞,想想还是垂眸吮吸了一口。
她耳边立即传来他清浅的抽气声。
“疼?”
陈明梧不语,墨眸褪去凌厉,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堆叠的朦胧委屈。
“不疼。”
江芙抬起唇,“明日我便回上京了,你在金州好自为之。”
“姐姐不带我走,那蛊毒怎么办。”
江芙错眸不想看此刻的陈明梧,总觉他此时与梦境里的他交相重合,让她不由自主的有些,心软......
“不必你担忧我,上京自有医书绝佳的大夫。”
陈明梧撩开袖袍没回这句话,只掏出身上的匕首将手臂上的伤口划的更开了些。
江芙被落在软被上陡然增多的血迹吓了一跳,“陈明梧,你又发什么疯?”
“你走了,我也活不久,还不如此刻让姐姐喝个尽兴。”
陈明梧仰头看她:“江芙,我这一生杀了太多人,肃王从未告诉我何为对何为错,我曾以为人命如草芥,是可以被轻易抹除的存在。”
“是你让我知晓生死的区别,是你应允我会杀了我,我早就受够杀人如麻的日子,早就受够了自己这副模样,杀了我吧江芙......”
“我只想死在你手里,杀了我,”他眸中扑闪落出泪花,“如果人真有下一辈子,你先找到我,教教我好吗?”
“教教我,怎样才能做一个正常人......”
江芙抿紧唇。
陈明梧的泪珠和鲜血一同砸的她手足无措。
她没忍住蜷缩了下指尖,随后抬起手抚过他眼角。
“当初金华殿内,你为何要助我杀了肃王?”
“他曾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把匕首插进了我娘亲的胸膛,”他眸中隐燃戾气,“我很早就想杀了他。”
江芙心道果然,她那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当真是陈明梧亲身经历的事情。
她一颗心不可控制的摇摆起来。
或许是察觉出江芙的犹豫,陈明梧再次举起匕首划过喉间。
“陈明梧!”江芙连忙倾身打落他手里的匕首。
他脖颈间已经显现出一条明晰的血线。
陈明梧抬指拂过脖颈,眸里的泪珠仍在掉个不停:“江芙,姐姐,别离开我,若你执意要走,就在今夜了结我吧。”
他垂下的睫羽颤颤,掩住眸底深处幽暗。
“夜里的每一刻,我都觉得那些人会回来向我索命,我只是太害怕......”
“你杀了那么多人,的确是该怕。”
陈明梧捧住江芙手腕,“姐姐,我是杀过很多人,可是那个为你点茶的小丫鬟不是我杀的,是我兄长想夺她,她不愿依附他。”
“我回王府时,她已经死了,我只是想着姐姐夸过她手好看,才砍了手送你,我当真没有杀她。”
江芙抽回手。
她目光浮浮沉沉,在他身上跳转。
皎洁的月色照亮他满身的艳色。
好半天之后,陈明梧才听见屋里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气声。
“你和我回上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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