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鹤书院一宣布要分院宋景就觉得大事不妙,这个不妙倒不是因为他自己,而是因为姜成。
对于姜成来说,守规矩是最困难的东西。
姜家累世高官,到他这一代,祖父是光禄大夫,娘亲是文昌伯府最受宠的三小姐,在他前头大房的儿子早早通过家族在朝廷取得了一席之地,姻亲和满。
所以对于姜成来说,他既不需要承担家族责任建立功勋,也不需要捏着鼻子靠联谊巩固姜家地位。
姜成母亲许氏自小被惯着长大,面对姜成她也自不必多说,不管做出什么什么出格的事情,许氏都会给姜成收拾烂摊子。
这样的纵容让姜成骨子里都是恣意妄为。
姜成好男风的名头在圈里闹的沸沸扬扬,但他却清楚,姜成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因为一桩旧事难以靠近女人。
上院授课的学堂个顶个的宽敞,彼此之间站起来连衣角都看不到,姜成还尚且能容忍和女子共处一室。
下院可没有这样的大手笔。
上院的夫子看不惯姜成已久,劝又劝退不了,捏着鼻子认下也耿耿于怀,好不容易等到这次分院,早早就准备好了要把姜成踹进下院。
姜成这样的性子,去了下院还得了?
为了自己好兄弟不要重蹈被关禁闭的覆辙,宋景截住回姜家报信的小厮,先一步踏入了下院。
果然,还没走到地方,姜成不耐烦的声音就遥遥传来:
“都给老子滚!”
越过一道院墙,看见的就是姜成抬起脚便要踹人。
这一脚踢的毫不含糊,左边的夫子往后退了几步都没缓下力道,只能狼狈的跌倒在地上。
宋景快行几步喊人:“姜成。”
姜成偏头看过来。
他眼尾泅着层胭脂一般的红色。
宋景心道不好,这副模样,看来姜成心里是气的很啊。
宋景上前拍了拍姜成的肩膀,开口却没有半点劝诫的意思。
他目光转向旁边另一个站着的夫子:“刚才我看他也在边上吵吵嚷嚷的,怎么不踢他?”
这么多年的兄弟,宋景自然知道姜成情绪激动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劝。
听见这拉偏架的话,另外一个夫子脸都白了几分。
不等姜成动作,他抢先一步先滚在地上,免的自己等会还要挨一脚。
姜成不禁嗤笑出声:“你们下院的夫子和我府上只知道献媚的奴才有什么两样?”
这话就有点过分了。
虽然上下院授课的夫子确实差距颇大,但下院夫子好歹也顶着闻鹤书院的名头,有些夫子心底还是有几分文人傲骨的。
姜成这话一出,院里当即便有人听不下去的低叱:
“如此言论,和数典忘祖之流有什么区别?”
姜成纳闷:“数典忘祖是什么意思?”
“…”那人被哽了一下,半刻后恨铁不成钢的继续冷嘲道:“果然是膏梁子弟。”
姜成更纳闷:“这又是什么意思?”
宋景折扇支着下巴热心肠的给他解释:“就是骂你是个纨绔子弟。”
姜成眼里的疑惑像要冒出来:“我不本来就是纨绔吗?他就骂我这个?”
江芙听的嘴角都压不下来。
姜成真是太对得起自己不学无术的纨绔名头了。
正听的乐不可支,台上的沈彦书不乐意了。
沈彦书一向以闻鹤书院夫子的身份自傲,怎么能忍得了姜成这样的诋毁。
他把书册一合,面露不愉:“闻鹤书院本是让人研书论道的地方,如今全被这种人污染了。”
江芙深以为然,纨绔如果要分等级的话,姜成这种喜怒无常的绝对是最讨人厌的。
这也是为什么姜成虽然长相身世俱佳,但她也没把人写手札上的原因。
外边宋景和姜成勾肩搭背的出损招:“再踢他几脚气消了就算了,回去在你爹面前装一下好让他把你调回上院。”
姜成表情有些不太好。
“我待在下院也行,与其装腔作势还不如让姜家重新修个学舍给我。”
“上院可比下院规矩多。”
这倒是,毕竟下院没什么人敢管教姜成。
宋景点点头,“那到时候让你娘亲写个帖子给你告假,这次告假我们约上林渝打马球去,上次是不是他是不是连输我们三个球?”
随着宋景的插科打诨,姜成眼尾的绯红渐渐淡去。
“都行。”
宋景瞧出来姜成对打马球兴致不高,他神神秘秘的凑近姜成耳语道:“听雨楼来了个新角儿。”
没想到姜成照样兴致不高,“没意思,我现在看见和流霜差不多的娇弱小倌就腻。”
“哭哭啼啼跟娘们似的,还不如直接找个女人。”
这话出口,姜成自己先顿了一下。
他一向讨厌女人,身边只要有女人靠近就烦不胜烦,但是他刚才居然下意识的冒出一句还不如找个女人。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说不如找个女人的时候,脑子里先跳出来的就是猎场那天江芙挑衅又倔强的眼神。
‘我在家行五,不是江四小姐。’
姜成这一想就想到了更多细节,平日他连女人靠近都不耐烦,但是猎场那天他气急败坏之下直接攥上了江芙的手腕。
他居然都没犯恶心!
回家之后他把这件事完全扔在脑后,直到今天才想起来这些细节。
姜成眼尾不知不觉间又泛出层胭脂颜色。
宋景还在支着头想到底找些什么新鲜的事情能让姜成感兴趣,转头就看见姜成这厮眼尾又开始泛红。
宋景莫名其妙。
姜成兴致勃勃:“你把江五小姐约出来。”
宋景:?
这小子难道发现他准备瞒着他勾搭江五小姐了?
宋景决定补救一下,“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就…”
“她不会影响的,”姜成大手一挥,“我就想试试我为什么碰她不会犯恶心。”
宋景哽住,“什么意思?”
“拿我的名义去勾搭姑娘,然后自己上手?”
姜成答的理直气壮:“我约她她肯定不出来,再说她又是被我表哥带走的,我不好出面,反正你上次和她相谈甚欢,你去。”
宋景沉默了半瞬,一时间不知道夸姜成还知道玩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还是惋惜自己看上的美人就要折在姜成手里。
宋景有心拒绝,语重心长的劝道:“你又不喜欢女人,你碰她干嘛?再说了,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上哪去给你约出来?”
“要是她现在能从天上掉到我跟前,我肯定给你约出来见面,但是奈何我找不到机会啊…”
宋景松开姜成的肩膀摇头婉拒,随意侧目一瞟。
他拒绝的话戛然而止。
镂空的窗格里少女侧颜秀美,嫣红的唇角半弯,明眸皓齿转瞬生辉。
出尘的气质中夹杂着女儿家特有的娇怯,正是他们刚才讨论的主人公——江五小姐。
顺着宋景的视线,姜成眼睛微眯,
“这可是你说的,掉到你面前,你肯定能给我约出来。”
*
日晷辗转。
明德堂也到了下学的时辰。
周晚霜挽着江芙一路叽叽喳喳的往住处走。
闻鹤书院不在上京城内,每六日会休学一日,因为离得远,所以大多数人都不会选择回家。
院中权贵子弟大多会在闻鹤书院附近购置宅院,像江芙之流就只能凑合着住院内修建的多人宅院。
周晚霜掰着手指正数着今日的午食有什么,突然面前就投下一片阴影。
她疑惑抬头。
眼前赫然站着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不同于上京城里金玉堆砌的公子哥,他小麦色的皮肤、黝黑的眉锋都带着一股天然的野性。
宋景顶了顶腮,目光紧紧摄住右边垂着头的少女,
“江五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江芙无声的叹了口气,要是在平时,乙等的男人主动相约,她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但是宋景这厮背后串着姜成,况且这路上人多眼杂,她可不想开院第一天就引发男女绯闻。
这对她想塑造的清纯无瑕的名声可不太好。
没看见周晚霜眼里的好奇都快冒出来了吗?
“我和这位公子还没熟到要私下交谈的地步,公子若有想说的,就在此地告知我便好。”
江芙答的冷漠无情,下边脚都不带动一点的。
哟呵,装不认识他。
宋景勾唇笑道:“有些私密话,江五小姐确定要我,在这,当着其他人的面说?”
江芙心里直想骂娘。
这意有所指的内容,这暧昧不清的语气,她就知道,和姜成玩的好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宋景,直接降到丙等!
宋景本来以为他这套连哄骗带威胁的话能让江芙面露几分无措,他这个人十分恶趣味,就喜欢看美人为难又不得不听话的模样。
没想到江芙径直抬起眼看向他,眼里一片坦然,
“我和你不过一面之缘,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难道是公子心中蝇营狗苟的算计太多,不敢披露于人前?”
“我还要回房温书,若无其他事情,但请公子自重。”
态度坚决,语气生硬,瞬间就打消了周围人促狭的心思。
说罢,江芙看也不看宋景,直接拉着周晚霜的手绕过人就走。
宋景也没阻拦江芙离开,只转身看着江芙娉婷袅娜的身段渐渐消失在眼前。
他眉梢稍弯,眼里兴味愈浓。
男子喃喃低语:“江五小姐,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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