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晨雾绵绵犹带雨。
长风脚步匆匆的抱着一堆笔墨纸砚走进来,
“公子,院里没有松烟墨了,我去上京多宝阁买了些湖墨和端砚回来。”
室内燃着浅淡的雪竹香,窗侧的月白身影闻言稍顿了顿。
“全没有了?”他的声音清冽中似带着几分不悦。
卫无双攥起铺在书案上洁白的宣纸,有些烦躁的把最上边的宣纸在手里揉成一团。
长风急忙讨饶:“都怪奴才不知道早点查看书院里边的存货,公子再给奴才一次机会,奴才拿了牌子回府一趟。”
发皱的纸团被人扔在长风脚下。
卫无双掀开竹帘走出来,“不用,”
他本就清冷的眉眼现下更似落着层霜一般,“今日不画了。”
长风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去给卫无双打水。
卫无双垂着眼在温水里洗掉自己指尖沾染到的墨渍。
长风把软巾送到卫无双手边。
“公子,今日去学堂吗?”长风问出口突感后悔,自己这是什么破嘴。
本来公子就因为迟迟画不出想要的优昙花心烦意乱,怎么可能有心思去院里上课?
果不其然,卫无双抬起眼眸光更冷,“书院里边那些陈词滥调有什么学头?”
这话长风可不敢接,闻鹤书院是全大晋首屈一指的书院,自家公子是从小名儒大师轮番教导,兼之他又十分沉溺书籍。
凡是在世有名的书册,不管什么书卫无双都翻过,皇宫里边的藏书阁他也见过,所以区区闻鹤书院他自然瞧不上眼。
要不是卫无双十分仰慕闻鹤书院的山长瞿夫子,说不定他压根就不会进书院。
可惜这闻鹤书院的山长从来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压根不知道确切的踪迹,公子为了见他刻意将住所都放在了书院里边。
奈何这么久照样没有山长的消息。
思及此,长风更是愧疚,这优昙图是公子为了效仿瞿夫子而做,自己跟着公子伺候这么久,居然这点小事都没办好。
“公子恕罪,公子恕罪,都怪奴才不会说话。”
卫无双拢起眉头,他本是因为无法下笔才感到烦躁,刚才那句话也不过是无意识的迁怒之举。
此时冷静下来,他不免生出淡淡的后悔。
将自己的过失推举给他人,算什么君子?
卫无双叹口气,“抱歉,是我才疏学浅,一株昙花都画的这么艰难,如今还要迁怒于人。”
“我出去走走,不必跟着。”
丝雨如松针,卫无双也懒得撑伞,径直踏出了院落。
他这处院落周遭栽满了绿竹,绕过竹林复行十几步,远处的水潭呈半月形,密雨如织网铺满湖面。
卫无双漫不经心的远眺。
视线所及之处,红墙绿瓦,青石板一路蜿蜒,突然,他视线微微顿住。
墙边的高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倩影。
卫无双博览古籍记忆超群,他只在记忆里边随意翻找了下便想起来这道身影到底属于谁。
随之而记起来的还有上次少女临别时的承诺。
卫无双快走了几步,几乎是片刻便到了高树面前。
树冠繁复延绵,下边的少女挽双环髻,她黛眉轻扫目似秋水,瞧见来人,她红唇半张,惊讶发声:
“无双?你也来这避雨吗?好巧。”
“确实好巧。”卫无双没想到上次鸡鸣寺一别,再次见面居然是在闻鹤书院。
巧个屁巧。
江芙脸上诧异的笑吟吟,心里气的想骂娘。
她自从知道了卫无双在上院住的地方,基本上天天闲暇的时候都伺机摸进上院蹲守,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待的太久。
没想到卫无双压根就不出门!
她硬生生在这当了三天的树桩子!
什么好巧,这可是她费尽心思蓄谋已久营造的相遇。
两人寒暄完,卫无双直接切入自己想要的东西:“你上次和我说的古籍残本…”
果然是死书呆子。
江芙恨恨磨牙,好在她面上功夫做的极其好,闻言反应十分迅速。
“我记得的!只是我后边默了才想起来,我压根不知道你家府邸在哪呀。”
“我又怕你觉得我是个不信守承诺的人,所以日日都将默的古籍贴身带着,就是怕有朝一日再见面拿不出东西给你。”
说着,少女旁若无人的解开自己的衣领。
卫无双大惊失色,急忙阻拦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眨眨眼,像是十分费解,“给你拿古籍啊,我不是说了我将古籍日日都贴身带着的嘛?”
卫无双对着眼前这双清澈无邪的眼睛,责骂的话实在是难以启齿,他转过身,语气有些不好,
“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在男子面前公然宽衣解带?”
“有什么关系?我里边还有中衣呢,干什么这么大惊小怪的。”
江芙把放在胸侧的纸张翻出来随意塞在卫无双手里。
“再说了你不也什么都没看见嘛!我相信你呀无双,你是正人君子,脑子里边怎么会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江芙给人戴高帽子戴的那叫一个流畅。
卫无双只感觉塞进他手心里的书页好像还带着体温一般,再联想到这体温到底是来自哪里,他耳廓顿时蔓延上一层红色。
“你,你简直太过,”太过大胆…
江芙笑的眉眼弯弯,“太过善解人意?你不知道这个书页硌的我多难受,为了不违背和你的承诺,我真真受了大委屈呢。”
卫无双收手握紧了掌心的纸张。
他反复在心中告诫自己,芙蕖和他不一样,她生性天真无邪,没有受过世家大族那套古板的教导。
他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她。
“多谢,”卫无双转回身,“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会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提供相应的谢礼。”
想要的东西?
江芙眼睛亮晶晶,她想要的就是卫无双立即爱上她非她不娶马上就去江府提亲。
但是很可惜,这个要求很明显现在的卫无双不可能满足她。
所以她非常通情达理的开口:“我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无双你家在哪?不然下卷残本我默完都不知道送到哪去。”
“你要是想给我谢礼,就等我把古籍默完再给吧。”
卫无双欲言又止,片刻后他垂眸问道:“你上次说你是姜家小姐的丫鬟,你家主子思慕我许久,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身份?”
江芙贝齿轻咬,脸上有些尴尬,“其实我只是姜家一个普通丫鬟,想要献媚主子才刻意跑来打探你的消息的。”
她撇嘴莫名丧气:“我只知道你是卫家的公子,但是小姐喜欢的公子我怎么配打听名字,上次无功而返,已经让我很胆战心惊了,不敢再攀扯其他人。”
卫无双突然起了捉弄人的心思,“其实我只是卫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没什么本事地位,想必你家小姐思慕的应该不是我。”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和她简直不遑多让啊。
穿着这身寸金寸缕的天光缎,是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没什么地位的?
江芙仔细琢磨了半瞬,很快便决定顺着卫无双的意思往下说。
“怪不得上次和这次你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外边,我听说那些世家公子出行,无一不是前呼后拥,仆从若干。”
“可是上次你为什么说你的兄长是卫大人?”
卫无双将谎话圆的飞快,“卫大人是卫家风光霁月的大公子,我们这些庶子当然都要称一声兄长。”
江芙状若了然的点点头。
心里暗自道,玩暗藏身份试探人这一套是吧,论起演她还没遇见过对手呢。
少女的笑容当下显得更加真切。
“庶子也没关系的,我是不会嫌弃你的,无双。”
卫无双愕然,一时间不知道江芙这股自信来自何处,他就算是庶子好歹也是卫家的血脉吧…
江芙踮起脚来擦了擦卫无双额头的水珠,“我知道姜家庶子们的日子,他们总被血脉压一头,平日里连自己的娘亲都不能喊,只能把正房的妻子认作母亲,”
“卫家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的苦楚谁又知道呢?无双这么多年一定也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吧。”
其实他并没有受过什么苦楚,也压根没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但迎着少女坦诚又明亮的双眼,卫无双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她的贴心衬的他的不坦率有些可笑。
冲着他卫二公子名头来的人不计其数,但眼前的少女却是第一个在得知他不是卫二公子仍旧态度不改的。
卫无双于是昧着良心收下了江芙这份不属于自己的关切。
“但是幸好,”少女旋即话锋一转说道,“要是你真是卫家受宠的公子,我真不敢在你面前多说话了。”
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尖,“早听说越厉害的家族规矩越多,越受宠的公子越古板,我这样离经叛道,肯定不受待见。”
“小小婢女自然不敢奢求和卫大公子做朋友,但是若人选是不受宠的庶子,我还是愿意踮着脚去高攀一下的。”
恰逢云开日出,旭日冲破阴云投下明亮光辉。
被树影切割过的澄澈金光落在少女发间脸侧,她一双清透的墨瞳在这样的光影下透出粼粼的波光。
少女莹润的脸颊若白玉生温,丹唇扬动间洁白贝齿若隐若现。
而她仰头看人的视线仿佛和日光一样带着滚烫的温度。
“就是不知道无双愿不愿意让我高攀一下呢?”
卫无双听见她轻灵的声音响起。
卫无双垂下眸,日光如此明澈,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烫到了。
半晌之后,卫无双才低低答道:“可以。”
他的声音小的几不可闻,要不是江芙一直紧盯着他,压根就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什么话。
得到肯定的回复,江芙笑的更灿烂了些。
“谢谢你,无双,那我先回去啦,下次我默完再交给你,”江芙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第二次见面的时间既不能早也不能过晚,所以她只微微思考便继续说道:
“三日后可以吗?”具体的时间也是一定要说的,这样的话,以后三日的每一天,他只要想起约定的时间,便会下意识的连带回想他们今日的相处细节。
心中的筹谋算计一环扣着一环,江芙脸上却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卫无双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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