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在幽暗的廊道里面狂奔,她那两下砸的力道只能让两人昏迷一会,要是在他们醒来之后自己还没跑出去。
自己会落的什么下场她都不敢想。
这处山庄临山而建,荒凉的山头不时传来阵阵阴森凄厉的鸟鸣。
江芙跑出宅子一路往前,黑沉沉的夜里,她只能靠着微薄的月光辨路。
举目四望,周围一片寂静,江芙不由陷入了茫然。
她要往哪边跑?她应该怎么逃出去?
江芙凝目观察了片刻,黑黝黝的山间隐约有一盏灯笼踽踽独行。
瞧着好像是两个人的身影。
江芙连忙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她边爬边忍不住喊:“公子留步,公子留步。”
那盏灯笼稍顿了顿,江芙三步并两步跑到两人面前。
她稍稍平复了些许的心跳声,压着伤口泪眼婆娑的哀求道:“我不小心在这里迷路了,公子能带我出去吗?”
“既然求救,为何不报上名来?”
江芙听见一道寒冷孤傲的男声传来,她没敢冲动的抬眼去打量前面人的脸庞,只垂着眼乖巧的回复道:
“我是江家五小姐,江芙。”
恍惚间,江芙好像听见前面的人低低嗤笑了一声。
那道声响轻而淡,几乎瞬间便消散在夜风里。
而后他径直从江芙身边走过,男子身上的不知名的沉香飘在江芙鼻端。
她低头,借着月光看见了男子翻飞的衣袍绣着的银线。
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对着江芙说道:“小姐请跟我来。”
江芙亦步亦趋的跟在两人后面。
两人在一处宅院停下了脚步。
半山腰这处山庄修的庄重严肃,门口牌匾高悬‘问幽’二字。
护卫好心肠的解释道:“从这一路往下走就能到上京城郊了。”
这个宅子的规模一看就和宋景那个不相上下,与其奔波逃窜,不如借着这家人躲藏一二。
江芙垂眸,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不得不继续扮可怜,
“多谢,只是这山庄临山而建,山中又有野兽出没,我一个弱女子,有点害怕...”
说话间,女子的眼泪簌簌掉落,玉面雪腮,凭添三分可怜。
玄松都要看的不忍心了,但主子没开口,他也不敢越过人做主,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前边的人。
“随便给她安排间屋子。”说完这句话,男人径直推门入内,连半点目光都没投过来,
“记得离主屋远一点,”他又淡淡补充道。
玄松应了一声,领着人往里走。
*
江芙把手臂上的伤口草草清理了下,她望着屋子里投下的月光有些辗转反侧。
远处似乎有人声喧闹传来,她有点害怕,不敢再睡下去。
江芙拉开门。
月光影影倬倬的撒落一院银辉,有人背对着她负手站在院子里边。
江芙立即屏住呼吸,迈出来的脚也不自觉往后收。
“是谁?”
没想到这轻微的声响都惊动了院中人,他转身看来。
月色下男子披着身玄色的披风,他剑眉星目,眼神却像寒冬的弯月,淡淡的掠过来的一眼让江芙莫名不寒而栗。
月色下他漆黑的眼瞳浓的像化不开的墨。
江芙喏喏,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卫,卫大人。”
外面模模糊糊传来火把的亮光。
她怕这个男人,此时却不得不暂时依靠他。
“若是有人来搜,请卫大人不要把我交出去。”江芙又按上自己的伤口,逼迫自己再次掉下泪珠。
“我其实是被宋景掳过来的...”
少女哭的无声无息,明眸波光涌动,目光像哀求又像哭诉。
卫融雪冷嗤一声,“他也配来搜我的庄子?”
这话简直狂傲的没边,但对着卫融雪的脸,江芙不知缘何就是相信他有这个资本傲。
果然,外边的火把只若隐若现的留存了几刻便消失无踪。
江芙深深的呼出一口气,靠在门上真心实意的道谢,“江芙谢过卫大人相助。”
卫融雪目光似薄薄的刀刃,一层层刮开面前女子的伪装。
“那我是应该叫你一声江五小姐,还是叫你芙蕖?”
江芙冷汗涔涔,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卫大人想如何称呼都可以。”
卫融雪又是自唇角逸出一道冷冰冰的嗤音。
他负手往前走了几步,投在江芙身上的视线如同蕴着冰渣滓。
“江芙,年十六,河东禹州人氏,其母名云秀,乃江家第二子江致风的外室,你母亲在你十岁那年暴病而亡,而后你便被接到了禹州江家,一直到八月前才自禹州返京,”
他念一句,江芙心里的战栗就多一分。
江芙勉强扯开一抹笑容,“卫大人这是在调查我?”
“只需要一句话,你的生平籍贯便能即刻送到我案上,我何须费心调查你?”
江芙扣着身后木门的镂空花纹,强自让自己冷静下来,
“确实,卫大人权柄在握,想要什么讯息没有?只是就算说一声也是要花一声的功夫,卫大人为我这小小庶女耗费心神是图什么呢?”
卫融雪挑起唇。
他虽然弯着唇角,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背光隐匿在阴影处的面容让他身上的压迫感愈加强烈。
他眼里的冷锋犹如实质。
“江芙,如果不是你刻意接近无双,我何必去问这一句?”
江芙又找到了第一次面对卫融雪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就知道要勾搭卫无双,他这个哥哥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男人身上的威压和审视让江芙一退再退,最后只能靠依撑着木门为自己提供几分安全感。
少女在月色下泪盈于睫,
“我确实仰慕卫二公子的才华,只是身份低微才不敢自报家门,若是卫大人不喜我,我日后不在卫二公子面前出现便是。”
江芙此时形容很是狼狈,因挣扎落跑的衣带只匆匆理过,因鬓发早散乱的不成样子,所以她包扎时将所有乌发全散了下来。
今夜月色皎白,屋檐下也有灯笼尚且幽火闪烁。
足够让人将她此刻单薄的身姿、如出水芙蓉般的小脸看清。
少女半靠在门旁,垂下的那只手臂偶尔间有一滴血珠‘哒’的滑落。
卫融雪对血腥气很敏感,他掀起眼端详了几瞬面前的女子。
红颜不过枯骨。
她在上京贵公子之间辗转做戏,难道凭借的就是自己这张有三分姿色的脸蛋?
伤口其实早就没有流血了,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可怜,刚才江芙硬生生又按了两下。
她一贯爱以这幅柔弱不堪的姿态示好,以勾起男人心里的怜悯。
“江芙,”男子的声音压低缓慢的时候,那股子压迫感变得更强烈了,
“你多思善虑,每次看人的时候眸光转的最快,稍刻垂眼,万种情绪随时便能捏出来,表面上看好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十指修长有痕,行走间小臂摆动有力,我猜你应该练过武,或者一直有私下锻炼身子。”
“曲意逢迎、诡计多端,满腹都是攀附权贵的心思,你这样的女人,我不可能让你嫁给无双的。”
一句又一句的诘问砸的江芙头发昏。
这绝对是江芙第一次面对男子如此冷漠不近人情的责问。
尤其是这一句跟着一句的责问完全不是无的放矢,简直是把江芙装出来的那点东西全撕开了。
江芙心沉的更深,如果只是前边卫融雪只是说她的籍贯,她还并不以为然,因为这个东西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
但是后边这桩桩件件,全是冲着她本人来的,满打满算这卫融雪和她也不过见了两面,他到底怎么看出来这些东西的?
她演技真的如此拙劣吗?
江芙哪里知道,不是她太过拙劣,是卫融雪太过缜密。
卫融雪年少成名,被大理寺少卿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任何难断的案子他都能找出蛛丝马迹。
更何况一个小小女子的把戏?
江芙想骂人,事实上她在第一次见到卫融雪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狠狠的骂过他无数次了。
这种被拆穿的感觉属实不好受。
江芙撑着门努力让自己站直身子,继续狡辩,
“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卫公子何必如此恶语相向?”
“若是你不喜欢我,现在就将我打发回去好了,也免得我这样汲汲营营的人脏了卫大人的地方。”
少女站起来的身形都摇摇晃晃的立不稳,她话一句比一句更低,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么多话来为自己辩白。
卫融雪拧住了眉头,几乎是她话音刚落,他便说道:
“那你立刻便离开吧。”
他的态度没有半点软下来的意思,面对她如此凄惨的状况,他居然也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江芙心里骂的更凶了。
这么大的地方给她睡一晚上到底怎么了?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连夜给她送走?
卫融雪到底是不是男人?
奈何话已说出口,别人也压根不管你是不是在以退为进,江芙只能含着满腹的牢骚做完表面功夫就抬脚往外走。
一打开大门,外边呼啸的山风顿时把江芙那点勇气扑熄。
身后迟迟没有阻拦的声音传来,江芙硬着头皮往外走。
不同意她嫁给卫无双是吧?
她偏要嫁!
等到看见她和无双恩爱相携双双出现在他面前,她倒要看看到时候卫融雪会是什么精彩表情。
江芙在山间走了几十步,身后突然传来道声音,“江小姐请等等,”
玄松拿着盏灯笼气喘吁吁的追上来解释来意,
“山间多舛,江小姐一介女流多有不便,我送江小姐回去吧。”
“真是劳烦您了。”
真是有眼光的护卫啊。
*
江芙翻墙回了江府。
院子里边黑漆漆一团,案桌上还浮着层灰。
想到今天晚上自己只能在这种地方睡一晚上,江芙心里骂卫融雪骂的越发狠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今晚上卫融雪一句比一句更冰冷的词,更觉心头火起。
什么曲意逢迎、诡计多端,她又没对着卫融雪来这套!
江芙实在找不到报复回去的方法,只能翻身下床摸出自己的手札,将其翻到最后边,借着月光在手札上涂涂写写。
——卫融雪 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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