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闻鹤书院的马车上,江芙和江如月相对无言。
江如月受不了这样沉默的氛围,当先发问道:
“你真和那姜公子搭上了?”
昨日青衫庄送来的衣服件件不凡,料子一看就不是江芙能买得起的货色。
管事指名道姓送给江家五小姐。
江芙掀起眼帘,答得含糊不清,“他身份不一般,这怎么好明说?”
“到时候没成不反倒惹人笑话了。”
这语焉不详的话她当着林氏也是这么说的。
林氏当时几乎是立刻便认定了那些奢侈东西都是姜成的手笔,开始江芙说她和姜成情谊甚笃林氏还有些怀疑。
现下已经是信了八分。
只等姜成主动提起亲事换人一事,好让林氏摘出去,可不是她江家阳奉阴违找庶女代嫁,是姜成自己倾心庶女要换人的。
林氏一改早些时候的态度,对江芙温柔无比,还特意叮嘱江如月和江芙打好关系。
不准再出现上一次把江芙一个人扔下的情况。
江如月对姜成的观感很复杂。
他的确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好几次让自己出糗,但是姜成也确实长得俊美,再加上身世显赫,怎么看江芙都是高攀。
江如月难免有些酸,说出的话也带着股阴阳怪气。
“姜家那样的门第,你攀上去想必也是要吃一番苦头的。”
“难道低嫁就一定会幸福?吃不吃苦头我不知道,但是高嫁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江芙唇边带讽,“届时出门前呼后拥,荣华富贵锦衣玉袍,就算有苦头我也会老实咽下去,不让姐姐担心的。”
“你...”江如月恨声,“你还没嫁进去呢,就想上以后的日子了?”
“不过得了几件衣裳,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我就说你以前都是装腔作势摆出来的好颜色!”
江芙懒得再理江如月。
这几句刺的她不痛不痒的,压根不需要在意。
恰好马车停下,她一把掀开轿帘跳下马车,半点没有要等人的意思。
江如月在后边气的够呛,江芙已经笑语盈盈的朝边上过来的周晚霜招了招手。
周晚霜眉眼弯弯的在书案上摆出书匣。
她脸颊边上的酒窝绽的甜蜜。
江芙略有些意外。
周晚霜这个人其实在学业上面十分懈怠,每日早起跟要了命一样,今天上课怎么这么开心?
周晚霜没有主动提,江芙也没冒然开口问,她把早写好的文章用镇纸压住,等着一会明德堂的书童来收。
“你...”江芙低头扫了眼周晚霜书案上的课业,突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文章上边勾画撇折,有十分明显的批注痕迹。
她再仔细瞧了瞧,文章也并不是她上次给周晚霜的那篇。
江芙慢慢拧起了眉头,这个批注的笔迹,她为什么越瞧越眼熟?
“晚霜,你的课业...”
周晚霜后知后觉的捂住课业不让她看,少女白净的小脸上突然窜上层薄薄的红色。
“阿芙...”周晚霜翻过自己的课业,伸手扯了扯江芙的衣角,“你别问了。”
江芙沉下了眉头。
原本微薄的怒意在看见沈彦书径直走来的身影时陡然增长了几分。
沈彦书语气亲昵:“晚霜的文章很有长进,有你这样的学子,吾心甚慰。”
说罢,他还替垂着头陷入羞赧的少女理了理镇纸。
两人的位置靠前,沈彦书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脸上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煦笑意,仿佛刚才的夸赞不过是个爱才的夫子下意识的举措。
周晚霜抬起脑袋,没压住炫耀的心思:“阿芙,你听见沈师父说什么了吗?”
“吾心甚慰哎!”
江芙扯过周晚霜的文章审视了两句,忍不住抚上额头。
该死的沈彦书,对着这样的文章都能夸的出口。
周晚霜却喜滋滋的凑过来:“阿芙,你写文章比我厉害,你瞧瞧我这文章到底好在哪?沈师父遮遮掩掩的也不告诉我。”
“晚霜,”江芙哽了哽,硬着头皮道:“你这文章有几次书注我从未听过,想必你肯定下去费了很多精力翻阅典籍,真是有毅力。”
文章内容江芙实在不能昧着良心夸,只能旁敲侧击的夸其他位置。
“真的吗?”
周晚霜面露纠结,“可是这书注是我自己编上去的,不是翻的典籍。”
江芙:?
江芙大为震撼。
她勉强压下心里升起的笑意,点出另外一个问题:“你的文章上怎么会有沈夫子的批注?”
周晚霜扭捏不肯答,等到下课后明德堂内无人才凑近江芙耳边说道:
“昨日放家在外边玩的时候,恰巧碰见沈师父,他帮我改的。”
江芙心里暗嗤,那可确实是巧,出去玩还带课业,还巧的刚好撞见带着笔墨的沈彦书。
“晚霜,”江芙本来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性子,奈何蹭了周晚霜这么多顿饭,她还是没忍住开口,
“男子的虚名都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东西,你若是要选夫婿,必得先擦亮眼睛。”
周晚霜不解,“不看虚名,那应该看什么呢?”
自然一看家世二看相貌最后看勾搭难度。
江芙微微沉吟,委婉开口:“人品最重要,若是有为师不尊假借身份行他事的,最是要不得。”
周晚霜将头点的飞快,满口应道知晓了。
下午是在静抒堂学乐器。
江芙在江家虽然顶着众人喜爱的名头,但是其实乐理并不精通。
她一心想嫁入高门倒是什么都肯学,奈何禹州实在没得学的地方,琴棋书画里边,她只有书尚可,其他几样没有师傅带着,跟在其他人后边也只是开蒙的水平。
乐器一窍不通,只靠着翻书了解过基本乐理。
静抒堂里边放着的乐器她都认不全。
所以当夫子让众人弹几首拿手的曲子看看水平的时候,江芙尴尬的垂下了手。
“没想到上京的官家千金里边,还有人曲子都不会弹的。”
江芙后座的少女低笑一声,朝夫子道:“秋夫子,你这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啊。”
秋夫子压下眉头看向江芙,“你一首也不会?”
得到后者的肯定后,她再次道:“那便动弦拨音,让我瞧瞧你的指法。”
江芙十指修长白皙,悬空放在案上那把琴时更显纤细。
指如削葱根,让人不由期待从这双好看的手下会流露出如何动听的乐声。
“铮——”
刺耳到令人耳廓发疼的声音在静抒堂内响起。
“可以了,”秋夫子按住江芙的手不准她再动,“你真是,哎。”
“真是可惜了你这双手了。”
堂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周晚霜顿时扬声,“我觉得还不错啊!这不是挺好听的吗?”
“扑哧—”后座的少女没忍住笑出来声,“周晚霜,你还真是会睁眼说瞎话啊。”
“林千瑶,曲子品鉴本就因人而异,我就觉得好听你管我呢?”
“好听那你让她天天给你弹。”
“乐意之至!”
眼见两人一句盖过一句,秋夫子不禁重重的拍了拍戒尺,
“吵什么?把静抒堂当成你们女儿家的闺房了吗?”
周晚霜不甘心的噤声,江芙拍拍她的手朝她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笑容。
弹琴的顺序掠过江芙,林千瑶秀手微拨,一曲悦耳的江南小调没有半点阻塞。
秋夫子满意的点点头。
林千瑶在琴法上素有名气,上京城的贵女中除了叶静姝,她算得上是首屈一指。
即使是周晚霜存心挑刺,也硬是不能昧着良心说她弹的难听。
“晚上回去我教你,”周晚霜凑过来和江芙咬耳朵,“你这么聪明,肯定学的快。”
“好。”
得了江芙的应承,周晚霜相当有做师傅的自觉,一下课连院都不回,先催着绿绮让小厮把她家中的乐谱取过来。
江芙只得一个人先回院子。
才走了不远,江芙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沈夫子安,”江芙屈膝行礼,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沈彦书将叠的整齐的书笺递到江芙面前,“我瞧了你的文章,有几处疏漏便填补上去了。”
江芙接过道谢。
又是一声沈夫子。
沈彦书笑容温润,“为何江小姐每次叫我都是喊沈夫子?”
“据我所知,明德堂内似乎不止我一个人叫您沈夫子吧?”
沈彦书‘唔’一声倒没反驳她这句话,只是等江芙告辞转身后他又出声道:
“不过我总感觉,江小姐好像有些不喜欢我。”
江芙似笑非笑看人一眼。
“您是夫子,我对您心中只有敬仰和尊重,喜欢这种词太过轻浮,请夫子慎言。”
“如此是我唐突了,江小姐见谅。”
目睹江芙再次转身离开,沈彦书这次没出口阻拦,只情不自禁轻轻摩挲了下指腹。
他刚刚把书笺递给江芙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上了半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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