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青阑果然守信,翌日一早,他便叫来马夫将毫发无损的江芙送回了书院。
早间云拨开天幕,旭日喷薄。
等江芙回到书院,发觉瞿清元身边的书童正登门拜访。
她才知道原来那天书阁的老者就是山长瞿清元,但是她当时骂人的声音很小声,而且事后也补救过,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吧?
书童将山长的话尽职转述。
瞿清元说替她找了个师父专门教授她棋道,希望她能够早日出师,日后好与山长手谈几局。
可是江芙真的不太想学下棋。
棋道深远,她又从未涉猎过,想都能想出来她要在此耗费多大的精力。
再加上一想到以后日日都要呆在杜苓院中几个时辰,还要面对一张老态龙钟的脸,江芙心里面的抗拒意味就更重了。
*
杜苓院中,卫融雪正把玩着手中的棋子。
棋盘是新做的,棋子也是温玉铸就,不知道写出如此狂放草书的人,行事是否亦如其字?
卫融雪对临川帖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也偏爱草书。
他向来惜才,又恰好是位颇有草书天分的人才,就算一会那人傲气些,甚至目中无人,卫融雪觉得自己都能看在那手字的面上容忍一二。
风过紫藤花,撩起男子玉冠后的乌发。
卫融雪听见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他掀起眼帘望去。
跟在书童身后映入视线的是张十分熟悉的少女脸颊。
江芙的脚步一顿。
流水似的紫藤花密密麻麻爬满架子,日光稀疏穿过花影,落在端坐着的男子身上。
缥碧的广袖衣虽缓和了些他身上的冷漠,但他漆黑如渊的眸中仍带着明彻的凉。
对上这样一双眼。
江芙突然觉得,就算让她日日面对一张老态龙钟的面孔,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
书童合手行礼:“卫大人,人已经带到,我便先下去了。”
说罢他转头就走,目光触及石柱边上僵立不动的江芙,他还善解人意的开口:“江小姐,已经到了,卫大人就是山长给你找的棋道师父,你先去拜见一下吧。”
江芙:。。。
江芙欲言又止,半晌后道:“忽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课业未完成,今日似乎不太适宜拜见夫子。”
“站住,”男声淡淡响起,全然不顾江芙已经转过去的肩膀。
“回来。”
江芙咬着唇想装没听见。
那道幽冷男声再次响起:“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江芙低着头快速转过身坐到卫融雪面前的石凳上。
“夫子安。”
卫融雪本闲适的把玩着棋子的手在半空顿了几瞬,他随手将棋子扔在一边,视线打量了江芙几眼。
“把手伸出来。”
江芙真是讨厌极了卫融雪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但奈何卫融雪其人的气势实在太足,冷着嗓子讲话的时候,让人不自觉就被带着走。
江芙依言摊开手。
卫融雪扫了下她的指腹。
“你是几岁开始习字的?”
蜷缩了下手指,江芙察觉出来了点卫融雪的言下之意,明明有山长做保在前,他却又是让她伸手又是问习字。
摆明了不相信她是那个写字之人。
江芙这辈子最自豪的东西有两个,其一是她的脸,其二就是她的字。
因此她完全无法接受有人在这两者上面发出的质疑。
所以江芙这次没回答卫融雪的问题,反而抬起脸,不闪不避的对上他审视的视线。
“卫大人不必旁敲侧击,我自有更直接的法子。”
说罢,江芙站起身从边上书案笔架中取过一只笔,她刻意选了最粗的笔杆,也不研墨,随意将毫笔放在水莲缸中浸了浸。
江芙半蹲下身,径直在地面上下笔。
矫若游龙般的字迹随之现出,遒劲处更甚上次草纸的挥洒。
片刻后,江芙收势站起。
卫融雪垂眸凝视片刻她写出的东西,而后不禁哼笑出声。
石板上,一排以水为墨的字迹格外瞩目: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倒是锱铢必较。”
卫融雪抵唇评道。
不过这评的可不是她的字。
但江芙心觉这是卫融雪对她的字难以挑剔半分,所以只能转而贬贬自己,于是她把这句评语权当做赞赏收下。
收回落在地上的视线,卫融雪朝江芙问道:“可曾读过棋杂论?”
棋杂论相当于棋道开蒙书籍,江芙点点头。
“元弈十八书?”
江芙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等卫融雪问便解释道:“读过前两卷,其他的就...”这类的棋道孤本,市面上流通的就前三卷,后边的她就算是想借阅也没地方。
卫融雪颔首,修长的手指拾起枚白子。
“执棋,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居然半句不提前日画舫的事情,江芙还以为他会借机嘲讽她两句来着。
看来是自己小肚鸡肠了。
江芙坐回去摸出一枚白子落下。
上次瞿清元拿出那页纸的时候,卫融雪就颇为欣赏,因为其笔势破折,力透纸背,所以他一直以为写出这样字的人是名男子。
江芙一个女儿家能写出这样遒劲草书已经让他很是诧异。
但很快江芙就让卫融雪再一次的诧异了。
“还要想多久?”每落一个子都要思索半炷香,偏偏思索半天落的位置还是一无是处。
棋盘上的黑子几乎被吞噬殆尽,听见催促,江芙执棋的手犹豫半天后才缓缓落到一个位置。
然后她就感觉对面人身上的气息低了些。
江芙连忙伸出手指把黑棋往前推了半截。
卫融雪眸子更冷。
他自小接受的就是大晋朝最顶尖的师资教导,君子六艺无一不精,连陪练的人都不是无名之辈,如此种种导致的结果就是,
面对江芙这样烂的棋艺,他完全不知从何教起。
给出破绽她不知道,递出棋子喂招她不要。
简直比和瞿夫子下棋还累。
卫融雪瞥一眼江芙最后落子的位置,有些忍无可忍的问道:“你真的看过棋杂论吗?”
江芙心虚点点头,她确实是看过的。
只是是昨天晚上才看的。
“瞿夫子不应该找我来教你,”卫融雪手抵上眉骨,“该去私塾里边找些学子来给你当师父。”
私塾学子,那不就是刚开始学认字的小孩子吗?
但江芙心里明白自己这临时抱佛脚的棋艺有多烂,也不敢反驳他的嘲讽,只虔诚点头表示自己的羞愧。
少女低垂着睫,花藤斑驳,暗影光亮落在她脸颊,分外吸引人。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她嫣红的唇被贝齿叩的紧紧。
她先是乖巧的点了一下头,然后或许是觉得自己点这一下头显得不太诚恳,她又跟着把头往下连连压了两三下。
卫融雪错开眼,突然道:“我教你棋艺是受人之托,你不必叫我师父。”
她本也没打算叫的来着...
但是卫融雪都这么说了,江芙只能故作惋惜回道:“那好吧,卫大人。”
“我会从休沐日里抽一天来书院,除了棋道,你我无需闲聊,你也不可问我其他问题。”男音浅淡直叙,江芙也听不出来里边是什么情绪。
但她巴不得卫融雪和她少讲几句话,因此马上忙不迭跟着点头。
卫融雪视线在花架上的紫藤花停住了半瞬,而后才落下注意力在惨不忍睹的棋盘上。
他眉头一折,朝边上扬声:“玄竹。”
蓝衣小厮应声而至,“公子。”
“你去把我让你收集的书卷搬过来。”
搬?
江芙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但等玄竹领命转身,江芙这才发现玄竹居然就是那天晚上邀月楼下驾车的人。
江芙的视线一路落到卫融雪身上,她‘嘶’了一声,小声问道:“卫大人,上次邀月楼外,送我回家的人是您吗?”
“不是送,”卫融雪纠正,“只是借你了半晌车辕。”
这倒也没说错。
只是无论是借还是送,都的确是帮了她。
江芙没想到马车里边的人居然是卫融雪。
毕竟两人几次的见面都称不上是愉快,她都察觉出来卫融雪其实是有几分不喜她的。
或是瞧出来了江芙的疑惑心思,卫融雪淡淡开口:“帮你只是因为女子夜行不易而已,你不必多想。”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那晚在外边的女子不管是谁,卫融雪都会相助,并不是因为是江芙他才让玄竹问那一句。
见多了权贵子弟的做派,卫融雪这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古道热肠让江芙感到十分惊讶。
她决定偷摸收回骂过卫融雪的那句狗官。
“就算如此,也多谢卫大人。”
卫融雪神色无波,只微微颔首,算是接下了这句道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