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急匆匆的跑进了杜苓院。
卫融雪和她定下的时间是书院放家前一天的申时一刻,她以为那个诗会最多耽搁一上午,没想到出了意外。
日晷辗转,她刚踏进书院的时候瞧见好像是申时。
生怕卫融雪又拿冷冰冰的眼神扫她,江芙恨不得肋生双翅。
奈何闻鹤书院实在是太大,等她到达杜苓院时,已经远远瞧见了卫融雪端坐的身影。
紫藤花架下男子指尖玉棋莹烁,杂乱的脚步声让他眉头稍拢。
“卫大人安。”
江芙气喘吁吁的问了个好,随即坐下身。
“你迟到了,江芙。”他指尖的白棋被放回棋篓,跟着抬起的眸光如同浸在寒冰里。
江芙真想抹一把额头看看自己是不是又出冷汗了。
“抱歉,让卫大人久等了。”顶嘴是不敢顶嘴的,只能赶紧认错这样子。
卫融雪扫她一眼,并没有多问缘由,只淡淡道:“执棋。”
江芙迅速摸出棋篓里的黑子。
半炷香后,卫融雪再次按下一枚棋子,心头略有些诧异。
他本来以为江芙短短几天,江芙顶多将那些书籍囫囵看看,况且书院课业加身,他本来这次没对她抱多大期望。
没想到不过几日,江芙的棋艺简直是突飞猛涨。
也是,能写出那般遒劲字体的女子,想必也是心性坚定之辈。
阅书确实枯燥,但和成千上万次重复的挥笔练字相比,想必也只能算是泛泛。
卫融雪没发现他现在对江芙的印象已经一改再改,末尾结束联想之时,他拢起的眉头已经不知不觉间松开大半。
卫融雪这一招像是陷阱啊。
这头江芙食指反复摩挲自己的下巴陷入纠结,她记着自己好像在哪本书上面看过,应该怎么破局来着?
弃车保帅?视若无睹?
她忍不住拨弄起棋篓里边温凉的棋子,指尖穿过玉石缝隙,凉丝丝的触感伴随着声响而动。
“呲哒——”
“哒——”
卫融雪忍无可忍,等江芙犹豫半天落完子后立即在关键处按下白子。
江芙诧异的瞪大眼,不可置信的望向棋盘。
卫融雪这一招完全把她的布局打乱完了,不仅如此,他这一枚棋把她能走的后路都堵的死死的,如今的棋盘上黑子就算再挣扎也于事无补。
败局一览无余。
“这......”这不应该啊,不是说教她下棋吗?
这就直接终结棋局了,这么快,她还什么都没摸索出来啊。
江芙不可置信的再开了一局。
同样,不过半炷香,黑子再次满盘皆输。
江芙错愕,她本来以为自己天天抱着那堆书呕心沥血的,不说能打败卫融雪,至少也能勉强在他手底下撑几个回合吧。
原来卫融雪此前给自己放了这么多的水。
江芙颤颤巍巍的还想再开一局。
一柄折扇缓缓压在她的手背。
折扇的主人撩起眼帘,绯红的薄唇微动,吐字冷冽:“棋艺差就专心棋局,少闹出杂音,很吵。”
江芙后知后觉知晓了为什么卫融雪忽然棋风狠厉了起来。
她讪讪一笑,默默把手收回去。
“卫大人说的是,我一定将此谨记于心。”
江芙安静下棋,这回思考时她乖觉很多,只单手捧着脸耷着浓密的睫羽凝神揣摩棋局。
细长的手指陷进脸侧,不自觉间,她白皙的腮肉被堆着往上挤压了稍许。
往下是,丹唇抿着刚沾染的茶,还带着晶莹的水色。
卫融雪倏然错开视线。
他想,自己应该带本书的,每次都要等着江芙落子真是,无聊至极。
卫融雪再次按下一子。
江芙诧异抬眸,她刚才也没拨棋子闹出杂音,为什么卫融雪这棋风又忽然变了?
她又垂死挣扎了几子,最终还是惨败。
猜不出来卫融雪的莫测心思,江芙收回棋子,轻轻叹出一口气。
教人下棋本就讲究个你来我往,像卫融雪这般碾压式的下法,对她一个初学者来说实在是学不到什么东西。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炫的。
江芙恨恨磨牙,日光下落,已至酉时,是结束今日教学的时辰,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准备告辞。
卫融雪微敛睫羽,忽而道:“再下一局。”
这回他执了黑棋。
江芙慑于卫融雪的威势不敢不从,只能踮脚把棋篓换了个位置继续和卫融雪对弈。
很快,江芙就发觉了卫融雪的攻势和缓,几乎次次都在给她喂招,收下几枚黑子,江芙后知后觉的的从卫融雪棋风的变化察觉出了一点东西。
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致歉?
面对这样刻意温吞的棋风,江芙轻松许多,边按棋边将自己在书上瞧见的招式融会贯通。
“今日为何迟到?”
江芙一怔,难道是这般慢腾腾的下法让卫融雪觉着太过无趣,所以要纡尊降贵的和自己闲聊排遣一二?
毕竟受人指点恩惠,江芙答的飞快:“温书太过忘我。”
“又撒谎。”男子的声线偏冷,却是十足笃定的语气。
江芙真是奇了怪了,卫融雪手底下难道是有什么情报组织不成,怎么哪里都能掺和一脚。
耷拉着眉眼,她干巴巴的补充道:“后来还跟宋公子一起逛诗会,没记住时辰。”
省略一些细节,江芙确实没说错。
没想到卫融雪再度道:“撒谎。”
江芙不服,“我这次真没撒谎,你不能因为以前的事情就这样怀疑我。”
没想到卫融雪没有半点反应的颔首,“好,我知晓了。”
所以他刚才在诈她?
江芙语塞,半晌才挤出来一句:“卫大人真是爱作弄人。”
卫融雪半勾了唇,再次装作没看见少女设下的棋局,在另一侧落子。
“江芙,”
他连名带姓的喊她,等少女视线从棋盘上落下来,卫融雪才缓缓开口道:
“既然要攀附权贵,就专心些,梁青阑已是你能攀到的最好的高枝,他能被你骗到并非你骗术高明,而是他刻意回避,不是每个人都如同无双一般单纯好糊弄。”
江芙手一顿。
反应过来卫融雪的意思后,江芙冷冷的扯开唇角。
“卫大人真是心善。”
卫融雪再度落子,并不在乎江芙的嘲讽。
在卫无双面前揭露江芙的身份远不如直接让她表明对梁青阑的心意来的奏效。
卫无双自启蒙时就跟着江南大儒游学,骨子里尽是浸染的君子之风,所以他质性单纯剔透,但绝不会觊觎友妻。
既然无双已经不会再和面前的少女搭上关系,那她要攀附谁也和他没关系。
他言尽于此,江芙不听也无妨。
江芙白皙的指尖按住卫融雪落下的黑子,抬眸看他,问道:“方才那也算是棋道的范畴吗?卫大人。”
紫藤花下,卫融雪那句‘无需闲聊,除了棋道不可问其余问题’言犹在耳。
卫融雪冷笑一声,不知为何忽然失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他拾起黑子,堵在江芙布局良久的棋局命门。
江芙犹如被刺到一般收回手,她都不必再算子,卫融雪这一手落下,这局棋她又要惨败。
卫融雪幽冷的声音随之淡淡响起:
“那不是棋道范畴,这才是,可惜,江芙,你两者都钻研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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