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还站在这儿?”
一只手轻轻牵住了他的。
兰德尔倏然回神,方才纷乱的思绪如同晨雾遇光,顷刻消散。
此刻,他全部的感知都聚焦在两人相触的指尖——她戴着纯白的蕾丝手套,精美的织纹下,肌肤的暖意若隐若现,如同雪地下的春息。
他想起这双手曾如何抚过他的发梢,掌心柔软细腻,偶尔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引领般的力量。
念随心动,兰德尔微微收拢手指,回握了过去,像一个虔诚的信徒确认神迹的真实。
……
仿佛被一阵无忧的风托起,他们在漫天纷扬的雪花中奔跑。
碎玉琼花般的世界向后飞掠,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他们闯入了一个巨大的、剔透的水晶球之中。
雪在球外静静地落,球内却温暖如春,时光静谧。
教堂的穹顶高远,彩绘玻璃将阳光滤成斑斓的星河。
孩子们的歌声清亮纯净,直上云霄。
无数鲜花在座席间、廊柱上盛放,不是庄严的陈列,而是生机勃勃地、几乎能听见绽放声响的茂盛。
兰德尔曾以储君的身份,阅尽历代皇室加冕与婚礼的影像资料作为礼仪课程的内容,总能以精准的眼光评判其规制、奢华与底蕴。
但身临现场,他才发现,不是这样简单的……
——在现场,那些标准都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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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所及,每一位宾客的脸上都漾着真挚的喜悦,他们的面容与身份都不再重要。
白鸽自廊间惊起,羽翼扑簌,在倾泻的光柱中盘旋飞舞,歌唱着,歌唱着。
——“这是最美好的一天”。
连那透过穹顶可见的、澄澈如洗的碧空,似乎都能洗涤人的心灵。
黑发女孩头纱上闪烁的微光、花瓣上颤动的露珠、彼此眼中映出的身影……
一切都闪闪发光。
——“这是最幸福的一天”。
胸膛里充盈的情感澎湃如潮,当庄重的誓言最终落下余音,兰德尔倾身,珍而重之地吻上妻子的脸颊。
他们交换了戒指,但比任何稀世宝石更加璀璨夺目的,是她的笑颜。
让他目不转睛。
……
坐在花园中,皇太子的目光落在终端展开的那份名单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竟已渗透至此等深度了么?
名单中,一位以理性与仁慈著称的法学家格外刺目。此人常年公开主张:白塔对向导的保护框架过于严苛,并极力倡导——对从事进化者非法实验的罪犯,应避免适用死刑。
其论点听似颇具“远见”:极刑可能促使走投无路的罪犯更加凶残,为掩盖罪行而屠戮所有实验体。因此,为预防此种极端恶果,他始终是相关刑法领域的“废死派”旗帜人物。
如今,真相浮出水面。
他这份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坚持,根基并非法律哲学,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也是犯罪者群体的其中一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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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没睡好?”
应希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兰德尔抬起眼,光影交错间,她站在花丛旁的身影与梦中某个朦胧的剪影有一瞬的重叠,让他恍然。
但他迅速收敛了那丝失神,恢复惯常的平静:“还好。”
皇太子知道宁汝遇午后来过,也知道这位才华横溢的副部长对应希余情未了。
但他选择保持沉默,未置一词。
“这份名单至关重要。”兰德尔将话题引回正事,“我会亲自呈递给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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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希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带着审视:“帝国会如何处置这些人?”
皇太子未作修饰,坦言现实:“这些人各自盘踞要津,在他们的专业领域根基深厚。如果短期内以雷霆手段尽数铲除,帝国上层难免震动。眼下虫族战事激烈,不是引发内部剧烈动荡的时机……”
他顿了顿,望向她:“但最迟,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他们必须为自身的贪婪与背叛,付出应有的代价。”
应希点了点头,未再追问,转而提起更迫切的行动:“我何时可以出发?”
“快了……尽管我内心依然不赞同你亲自涉险。”兰德尔的声音低沉,“机甲部得知你将前往前线,决定将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神话’机甲调拨给你使用。”
应希微怔:“‘神话’?但那不是需要三人协同驾驶的三人机甲吗?”
经历这么多事,她也并非对这个曾经落到自己脑袋上的项目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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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三人机甲的情况下,你与预设副机师的契合度或许不足,但‘神话’本体的基础强度与性能框架堪称顶尖。”
兰德尔解释道:“届时你可以试驾感受,若无法驾驭,不必勉强。相关的测试数据,对机甲部而言已是宝贵反馈。”
他顿了顿,补充了更关键的一层安排:“为确保你的安全,机甲部会派遣一位机甲大师随行,负责对‘神话’进行实时的调校与适应性改造。”
应希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
其实情况远不止皇太子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应希的“嫌疑”虽已初步澄清,但皇帝陛下并不同意她再次深入Z区——究其根源,或许正因为这是皇太子力荐的方案。
提议被直接驳回了。
兰德尔也有些恼了,几番权衡后,他决定动用自己直辖的私人卫队,作为应希此次行动的护卫与支援力量。
……
目的达成,颇为满意的应希安抚起美貌的银发青年——他看起来心情不佳:“就像我能从瞿冷月口中拿到这份名单一样,相信我吧,我会做到的。”
至于具体是找到失踪的第七军团,还是那只藏匿的幼王虫,应希没有明说。
名单……
兰德尔沉默了片刻,薄唇微抿,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疑惑:“我想知道……瞿冷月究竟对你,或者说,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权衡过。
“精神暗示。”应希三言两语概括,“我利用他对‘完美实验体’的痴迷,让他‘爱’我爱到失去理智,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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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尔一时失语:“……”
他当然敏锐地察觉到了瞿冷月对应希那超出常理的重视,或者,换一些词,迷恋?
无论是瞿冷月在涅槃血腥残忍的实验内容,还是从地下基地被捕后他一直无所谓的精神状态,都足以衬得他破天荒要求“人形机械形态”的这一举动有多么突出特别。
更何况,瞿冷月显然早就知道应希的过去与身份,却始终在帝国面前保持缄默。
“他看起来……”兰德尔回想他后来去会面室中见到的那个机械体的状态,“像是沉醉于这种被‘爱’奴役的状态。那是一种……清醒的迷恋。”
迷恋她的存在,迷恋她所代表的力量与可能性,以至于清醒地,将这被强加的“爱”视为恩赐与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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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迷恋?”
应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瞿冷月又如何能确定,这种清醒的、自知的‘迷恋’本身……不是在受精神暗示控制呢?”
逻辑自洽——
也是精神暗示的一部分。
……
瞿冷月把应希视为最完美的实验品,是理想的投射,所以哪怕他察觉到自己是应希手中的傀儡,也心甘情愿为她驱使。
这像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可实际上,他并没有选择呢。
【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自由的状态,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开始运用权力之时。】
在这一刹那,兰德尔感到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椎。
他心悦她。
因此,在他们谈论起“想要什么”时,哪怕知晓应希为此不惜动用精神力,压迫他“臣服”,让他按照她预期的道路前进,他也怜惜她过往的经历,心甘情愿被她“操纵”,这……
——难道也是控制的一环?
逻辑自洽,本就是最高明的精神暗示所编织的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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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害怕吗?”应希敏锐地捕捉到青年神色的细微变化。
本来想让他放宽心,怎么回答了一个问题,脸色反而白了几分。
“瞿冷月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应希说实话,“要是可以,我倒是想直接一句话让他们都去死了。”
“我知道……”兰德尔的心绪纷乱如麻。
道理他都明白,可那股源于认知颠覆的寒意,仍难以自遏地在心底蔓延。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念头破土而出——
连如此核心而危险的秘密,她都愿意向他袒露,这是否意味着……他在她心中,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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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正乱着。
“我可以向你保证,兰卡……”应希说,“你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皇太子浅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随即,那纤长的睫毛缓缓垂落,又抬起,完成了一次无声的眨动。
——有效。
应希暗自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有些好笑地想,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没办法,情话这么说才好听。
不过,她此刻对兰德尔的感受,确实是混杂在诸多复杂动机里,一份真切的情感偏爱。
毕竟是陪她流落奇瑞星玩过家家游戏的“兰卡”啊。
要是当年她离开北极星时,遇见的不是涅槃,而是傻不溜秋的“兰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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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尔着实是太过震惊了。
然而,还有更令人震骇的真相,他尚未触及。
——瞿冷月究竟是如何从陀伦斯星云那场毁灭性的大爆炸中“存活”下来的?
皇太下意识地以为,或许是应希当时手下留情,又或者瞿冷月本人祸害遗千年,侥幸逃生。
不只是他,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真相远比想象更加冰冷、诡异。
他并非幸存者。
他是一个被应希亲手斩下头颅的“亡者”。
星际时代,确实存在依靠更换人造器官、甚至部分躯体来对抗疾病与衰老,强行延续寿命的技术。
但那一切的前提是:生命尚未终止,大脑还没有彻底进入衰老后的枯竭,依然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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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冷月不同。
他是实实在在的头掉了……
是“涅槃”的人赶在官方抵达前,收集身首分离的残骸时,发现瞿博士头颅断口处竟残留着一丝违背所有生物常识的、极其微弱的活性。
他们如获至宝,将其置入最高规格的生命维持与再生培养舱,硬生生将这已死的“标本”,从彻底的虚无中“抢救”了回来。
帝国从未真正知晓,“科学怪人”瞿冷月那具机械躯壳之下,隐藏着何等惊世骇俗、颠覆生死法则的“与众不同”。
……
而这一切的源头——应希,此刻正亲昵地依偎着兰德尔。
“虽然我对自己的能力有把握,但这毕竟是奔赴战场。”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帝国的继承人呀,未来的皇帝……”
应希微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送入他耳中:“按古老的礼俗,骑士出征前,主君难道不该赐予一些……鼓舞的馈赠吗?给我一个祝福之吻?”
——更何况,他们之间的关系远不止主君与骑士那样简单……
兰德尔喉结微动,没说话。
“不是鼓励的吻,哪怕是告别的吻也行呀,这么吝啬可真让人失——”
话音未落,余下的字句便被封缄。
嘴唇毫无预兆地相触,随即是更深、更不容拒绝的侵入与纠缠。
……
纠缠到最后,应希不知何时已半跪着将人抵在了繁茂的花丛中。
馥郁的芬芳瞬间包裹上来,几片娇嫩的花瓣粘在银发青年微启的唇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迷离的光影中,几乎与周围摇曳的花海融为一色。
她垂落的长发——比扮演“谢卓恒”时又长了不少——随着俯身的动作如瀑倾泻,发梢并未真正触及他的皮肤,但流动的影子却温柔地抚过兰德尔白皙的脸颊。
指尖轻轻按了按皇太子上下滑动的喉结,应希继而捧住他的脸,偏过头,再次深深地吻下去。
渐渐地,手指没入青年柔软如缎的银发间,轻轻揉捻。
她曾真心称赞过的,被人间偷来的一捧月光。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