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入了春。
这天上午, 宋砚雪一大早就出了门,从外面回来时,神神秘秘拿了个包袱。
昭昭多看了几眼, 见他从净室拿了木桶和皂角出门,脚步匆匆,着急到路过她时竟然没有停下来与她说话, 甚至对视都没有, 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他做事从不提前透露, 昭昭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 便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她还在睡梦中就被他捞起来,抱到腿上给她穿衣裳。
昭昭眯着眼, 木偶一样任他作为。
她现在已经很习惯被他摆弄, 而宋砚雪也很热衷于打扮她。
一个不嫌麻烦,一个正好懒得动,维持某种微妙的平衡。
从穿衣穿袜,到洗脸梳头, 短短几天的时间,宋砚雪学得有模有样, 乐此不疲。
她搂着他的脖子, 被他抱到铜镜前, 猫儿似的半眯着眼。
铜镜中映出青年专注的模样, 那双白皙的手握住她的长发, 五指插入, 从头顺到尾, 然后分成细缕。
昭昭舒服地重新闭上眼。
头皮上不轻不重的触感十分催眠, 青年的手纤长而充满力量, 轻轻拂过发丝时带来痒意。
她好不容易有点精神,又要昏昏睡去,直到看见铜镜里的两只高耸的双丫髻,十分显眼地竖在头顶。
她已经顶着两个狐狸耳朵整整五天了,她自己都看腻了,宋砚雪还没梳腻。
“郎君就不能换别的样式吗?”
身后人轻笑一声,与镜中的她对视,眼底晦暗不明。
他挑了两朵黄灿灿的绒花戴到发髻上,从身后捏住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镜中的模样。
“好看。”
昭昭被她捏住下巴左右晃动,视线忽然定住。
镜中女子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如纱般轻薄,在日光下反射银白的流光。
她双目瞪大,一转头就与宋砚雪得意的眼神对上。
原来昨日偷偷摸摸的是给她买了条新裙子,还特意洗干净了。
“喜欢吗?”青年凑到耳边。
昭昭抬起双臂欣赏了一会,真诚点评道:“喜欢。”
宋砚雪笑道:“不好奇为什么如此合身吗?”
经他这么一说,昭昭才意识到,身上这件有些过于合身了。
她自来了宋家,大多穿的是张灵惠的衣裳,裙摆偏长,经常会踩到后摆。
而身上这件,多一寸不多,少一寸不少。
尤其是胸部和腰部,既不勒又达到修身的效果,就像是完全比着她的身形做的。
她想了想,歪头道:“郎君趁我睡着时偷偷用准绳量的?”
“是,也不是。”
他一把将她提起来,揽住肩膀往外走。
“用手和眼量的。”
昭昭羞恼地瞪他一眼:“郎君说话越发粗俗了。”
“食色性也,我亦不能免俗。”宋砚雪淡淡一笑。
中午用过饭后,昭昭在院子里消食,忽然听见墙外边有些哄闹,渐渐的有吹锣打鼓声。
她好奇地打开门,探头望过去,整个穿花巷子的人都跑了出去,刚好周震生路过,她便叫住他。
“哎,你这小妮子,怎么整天不出门。”周震生乐呵呵道。
她倒是想出门,宋砚雪不让啊。
昭昭心下戚戚,指了指前面道:“周大叔,大家怎么都上街了?”
“听说好像是大理寺那边查案,从南边拉了几个贪官回京,那人叫什么来着……是个新上任的大人,名字记不得了,不过是个有本事的,年纪轻轻就破了贪污案,比那些白吃俸禄不干活的草包强。”他摆了摆手,满脸兴奋,“不与你讲了,去晚了没地儿站,想凑热闹叫你家郎君带你去。”
话音刚落,周震生就冲进人群,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昭昭在门口驻足一会,正要进门,转身时肩膀搭上一只手。
“想出去?”
宋砚雪神色冷淡,看起来心情似乎不好。
昭昭把话咽回去,摇头道:“街上人太多,算了吧。”
青年缓缓抚摸她的发髻,忽然道:“恰好今日有空,你觉得闷的话,我带你到后山游玩。”
他从后院牵出上回买的黑马,载着她一路出城去,经过一处窄巷时,刚好看见大理寺回京的队伍。
人群乌泱泱一片,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扔囚车里扔烂菜叶、生鸡蛋,四周响起络绎不绝的谩骂。
队伍的末尾处,高头大马上坐了几名身穿官服的大人,远远看着气势逼人,尤其是打头阵的那个年轻人,脊背挺直,肩宽窄腰,比寻常男子更加魁梧,即便只有一个背影,也能看出不同寻常的贵气。
昭昭坐在马背上,目光控制不住地粘在那人身上,想要看清他的正脸,即使马儿已经跑出很远,她亦目光追随着青年。
恰逢旁边人与青年说话,他微微侧过脸,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待要完全转过来时,昭昭眼神一定,然后就被身后人按入怀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就这么几息的功夫,游行队伍拐了个弯,官员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只剩下一地狼藉。
昭昭恍惚地靠在宋砚雪身上,心里莫名有些怀疑。
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怎么会呢。
马儿一路出了城,停在山腰处。
接连几个大晴天,冬季遗留的积雪消融,细流涓涓不息,冰层裂成碎片,飘向下游,一路跌跌撞撞,落到昭昭手上只剩巴掌大小的冰块。
她举着琉璃般清透的碎冰从岸边站起身,仰头对准天边的暖阳,五彩的光晕夺目四射。
仿佛一夜之间就入了春,她尚且没有察觉,路边嫩芽却已冒头,萧条的树丛焕然新生,处处生机盎然。
“当心点。”
对岸,宋砚雪终是看不下去,踩着溪水中凸起的大石,渡到她身边,将人往后拽了拽,远离湍急的河流。
他俯下身子,捞起她洇湿的裙角打了个结,顺便探到里边,摸到干燥温暖的脚腕,才放下心。
昭昭被他摸得发痒,趁他起身的功夫,几步跳到旁边,踩到高高的石头上,圆润的杏眼弯成月牙形,俯视他道:“郎君心疼我还是心疼新裙子?”
她抬起手臂,踮脚在覆满青苔的巨石上转了个圈。
嫩黄色襦裙如花般绽放,裙摆处的银线刺绣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微风拂过,深一块浅一块的草地里,各种野花摇曳,星星点点,她是最夺目的一抹春色。
宋砚雪看着眼前这一幕,愣神许久,如枯竭多年的深井冒出甘霖,血液急速流动,不断冲刷心口。
直到女子惊呼一声,差点脚底一滑摔下来,他捂住急剧跳动的心脏,提步走过去,抱住她的双腿将人抗在肩上,无奈道:“都心疼。”
昭昭新奇地趴在他肩膀上,兴奋地双腿乱踢,被宋砚雪一把按住。
“别乱动,我不会凫水,落到水里救不了你。”
昭昭“哦”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不由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心里好奇,就问了出来。
“郎君是因为不会凫水,当初才没有救吊坠吗?”
宋砚雪打量水深,冷不丁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
“吊坠?”
昭昭一听他就是忘了,再次加深了他冷血的印象。
她后来托卫小羽打听过,吊坠嫁给卫家的家生子,日子过得不太顺心。
有回路过后院下人房,她看见吊坠被一个长得肥头大耳,眼神呆滞的男子抱住大腿,死活不让她出门,口里痴痴地喊着“媳妇媳妇”。
她当时就起了一片恶寒,对于深宅大院里的阴私更了解几分。
姚姨娘的手段比她想得要下作。
她一直很好奇,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宋砚雪在其中授意,觉得这样对待吊坠有些太恶毒了些。
结果宋砚雪压根连吊坠是谁都不记得了。
昭昭怀着几分忐忑,凑到他耳边提醒道:“就是我落水那回,救的那人。”
提起这件事,宋砚雪便忍不住后怕,当时一念之差,如果他没有选择救她,会出现什么后果……
他很少主动回忆当时的情形,也说不清那时为何出手。
现在想来,或许早就对她产生好奇,甚至阴暗地觉得救下她便多些牵扯,后来他们也确实因此有更多的羁绊。
他沉思片刻,敷衍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避而不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昭昭不再追问,视线飘到远处的青山,烟雾缭绕,郁郁葱葱,比冬天光秃秃的好看太多,不禁感叹长得高就是看得远。
她撑住他的两臂,挺直脊背,几乎快要坐到他肩膀上。
宋砚雪走路轻飘飘的,像一抹幽魂,但速度很慢,没什么起伏。
她攀在他身上极富安全感,完全不用担心掉下去,便就着这个高度好好欣赏山川美景。
金灿灿的阳光打在脸上,温暖中带着青草的气息,昭昭舒服地眯了眯眼,自由地展开双臂迎接微风。
就在这时,身下人忽然弯腰,她吓得立马躬下身子抱紧他,然后便发现宋砚雪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溪边。
他浓眉拢起,看起来拿不准主意的样子。
宋砚雪的确在纠结。
昭昭很轻,抗着她没什么负担。过来时的那排石路半数没入水中,只留下浅浅的顶部,步子小心些,应当没问题。
他试探着踏上一颗石头,想起肩上人生病时的脆弱模样,犹豫几许,最终缓步淌入水中。
溪水不深,堪堪淹过脚腕,他抱紧身上人往更安全的对岸去,将她放在草坪上的平整处,才回身清理沾到裤腿上的水草。
昭昭抱膝坐在原地,取笑道:“郎君越来越不爱洁了。”
青年缓缓回头,如画的眉眼染上一片碎金,柔和而秀丽,比远方的高山更赏心悦目。
昭昭心念微动,以手支颌,假装听他说话,实则暗暗欣赏。
“娘子说得极是。”他走过来拉起她,眸中是星星点点的笑意,“我们现在就回去沐浴。”
宋砚雪牵起她的手,与她五指相扣,慢慢走到大黑马旁边,将她抱了上去。
马儿奔腾在旷野上,清风拂面而来,远边是漫天的红霞,身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
昭昭靠在他身上,惬意地闭着眼,感受难得的自在。
男人低沉的嗓音混着风声,模糊地飘入耳中。
“无论发生什么事,昭昭都会留在我身边吗?”
她没太听清,含糊地应了一声。
宋砚雪收紧双臂,轻轻在她头顶落下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好日子要结束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