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昭昭条件反射地从桌上跳下来,因太过慌乱,差点崴了脚, 被身前人扶了一下才站稳。
不远处,卫嘉彦视线凝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宋砚雪, 将昭昭护到身后。
宋砚雪毫无防备, 被推地后退几步。
卫嘉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青年神色镇定自然, 极为平常, 看不出有任何的心虚和躲闪。
方才他站在后面,只能看见宋砚雪的背影和女子悬空的双腿。
两人的身影重合着,但不是完全贴在一起。
但距离过远, 具体在干什么他就看不清了。
他太了解宋砚雪的脾性了, 那就是个冰块做的人,即便跌落到泥潭里,脊背也不会弯下分毫,永远清高而自傲, 视身边人如蝼蚁。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的人对宋砚雪示好,无论对方做到何种地步, 他总是无动于衷。
他的视线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见他一脸的淡定, 卫嘉彦忽然便觉得自己多疑了些。他和宋砚雪从小一起长大, 情同手足, 或许他该把事情搞清楚再下定论, 免得伤了彼此情谊。
再看怀中女子, 眼神木讷, 像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只呆呆地看着他。
看起来虽然有些不对劲, 但不像是被人欺辱,更像是太过震惊而没缓过来。
卫嘉彦心头一软,压下那股莫名的怒火,摸了摸她的脸颊。
“几个月不见,昭昭不认得我了?”
带着薄茧的触感落到脸上,昭昭感受着陌生的亲昵,五指捏紧又放开,仍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男人温热的身体紧挨着她的背部,有力的双手揽她的肩膀,所有的这些都做不得假,她却恍惚了许久。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卫嘉彦的死,结果他又活了过来,还是在她和宋砚雪成事之后。
一想到卫嘉彦可能已经看出他们两个的苟且,昭昭浑身寒毛竖了起来,不顾脑中混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生涩而艰难。
“……世子?”
她迎着他隐含审视的目光,如同被烈火灼烧,有热汗自额角渗出。
怕他看出什么,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提起另一件事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终于回来接我了,昭昭等得好辛苦。昭昭没有下毒,夫人她……”
王琬的事,卫嘉彦几个月前就从卫小羽送来的信里知道了前因后果,昭昭暂住到宋家的事他也是在那时知道的。
他看见信时震惊不已。
宋砚雪那般怕麻烦,有边界的人,居然会同意外人住到自己家中,且还是个女子。
但他当时完全没有往别处想,只当他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帮忙。
况且,他刚离府,他的女人就被人扫地出门。有了这件事在心里压着,其他事便都被搁到了脑后。
一想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人如此对待,且对方还是他敬重有加、明媒正娶的妻子,卫嘉彦便胸闷气短,恶恨难消。
“这件事我已知晓,必然会给你一个交代。”卫嘉彦柔声安慰几句,忽然想起能安然见到昭昭,还要多亏了宋砚雪出手相救。
想到这他的怒气消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的怀疑。他转而看向沉默站在一旁的宋砚雪,将怀中女子越发抱紧,笑道:“你们方才做什么呢,站得那么近?”
这回,声音不复刚进门的冷峻,带了些调侃的意思。
宋砚雪视线掠过昭昭,淡声道:
“世子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昭昭娘子眼里进了虫子,我不过帮她看看而已。”
“原来如此。”卫嘉彦低头与怀中女子对视,见她眼底红红的,“是他说的这样吗?”
昭昭被他专注地看着,心尖一颤,捏在衣角的手不由收紧,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忽然想不管不顾地把所有事说出来,但想到体内的蛊虫,终究是泄了气。
她以手揉眼,促狭道:“世子以为是做什么?”
她把问题又抛回来,卫嘉彦一时语塞。
总不能以为他们二人背着他偷情吧?
一边是挚友,一边是挚爱,两人如此磊落,倒显得他小肚鸡肠。
卫嘉彦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末了释然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深究。
“既然是误会,那便不提了。”
昭昭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他说:“我方才来找你时你恰好出门了。府里有几件事要处理,你见了也是心烦。左右已经在这住了几个月,等过几天我忙完了再接你回去。你看如何?”
“世子,昭昭不怕麻烦。”昭昭拉住他的手,近乎急迫道,“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听她拒绝,卫嘉彦眼底的阴霾散去,彻底放下心。
“你不愿意就算了。”
他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转而向宋砚雪行礼道:“叨扰已久,承蒙你照顾,昭昭才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份情我欠下了,改日我做东,亲自谢你。”
“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青年凉薄地笑着,似在嘲讽,卫嘉彦疑心自己看错,行过礼后便拉着昭昭快步走了。
宋砚雪无声无息地跟在两人身后,直到将人送出巷子,才木着脸转身。
恰逢张灵惠从街上赶回来,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地进了院子,关上门。
张灵惠回来的路上看见了昭昭和卫嘉彦共乘一骑,便猜到这件荒唐事的结局。
她轻叹口气:“既然世子回来了,过去种种便忘了吧,这样对你和昭昭都好。”
宋砚雪顿住脚步,抬眼望过来,冷嗤一声。
“若不是娘一时心软,我和她本不用分离。”
张灵惠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听他这口气,竟丝毫没有死心的意思。
她太了解自己儿子,唯恐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不顾瘸腿,快步追上去拉住他,苦口婆心道:“你可不能犯傻。世子已经回来了,人家两个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你那些心思该散了。过几日就是会试,你给我老实点,不准再出门。”
“儿既然应下了就不会食言,娘别操心了,会试我是一定会去的。”
听他这么说,张灵惠脑中那根弦松了松。
“等会试考完,遂了娘的心愿,我再去把她抢回来。我这辈子拥有的不多,但属于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宋砚雪扔下这句话便回了房里温书,留张灵惠站在原地,差点气地吐血。
-
晚间母子两人简单吃了顿饭,便各自回了寝室。
宋砚雪坐在桌案前,手上的书许久没翻动。
烛火微微摇晃,照亮他失神的面容。
纸上规整的文字变成了扭曲的画面,他感到一阵眩晕,胸腔内充斥着无法排解的烦躁。
夜深人静,针落可闻,他却觉得脑中喧闹无比,不断回响女子娇滴滴的声音。
“我今日就跟你回去。”
她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满心满意看着另一个男人。
他发了狠地嫉妒,嫉妒卫嘉彦什么都没做,便可以得到她的青睐。
卫嘉彦一回来,便轻易抹去了他们这段时间所有的相处。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最懂她的人。
她合该是他的。
索性看不进去,宋砚雪扔了书,回了隔壁。
一靠近床榻,残余的女儿香从帷幔的缝隙钻出来,有往外扩散的趋势。
他恐慌地怔在原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关紧门窗,企图留住她的气味。
做好这一切,他背上起了一层薄汗,心口缺了的地方却神奇地得到填补,就好像她还在家中,没有离开他。
正准备脱衣上榻,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东西。
床榻边的绣凳上搁置着未绣完的香囊,他弯腰拾起来,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图案绣了大半,用色是极有趣的,但近看便能看出针角的粗糙,明显是赶工而成,半点比不上赠给秀儿的那只。
他冷笑着放回去,尽量还原她走之前的样子。
窗外夜色浓稠,显得室内越发冷清。他闭目躺到床上,半睁着眼望着头顶,许久都没有困意,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快要冻到没有知觉。
从前不认识她时,他也是这般仰面躺在床上,却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由奢入俭难。
体会过相拥而眠的温暖,再回到无依无靠的状态,便难以适应了。
他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想要冲进侯府,将她夺回来,重新困在臂弯之下。
可是时机还不成熟,他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在遇见她之前便决定好了。
宋砚雪闭了闭眼,起身走到衣柜处。里边整齐地叠放女子的衣裳,只有一小块的地方是属于他的。
他勾唇笑了笑,取出那件亲自买的鹅黄襦裙,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重新躺回床上。
柔软的面料覆盖头顶,眼前漆黑一片,鼻尖浮动淡淡的香气。
他深呼吸一口,清醒的头脑渐渐模糊,紧绷了一下午的脊背有所松懈。
女子纤细的身影浮现眼前,她笑着勾住他的脖颈,带着他滚入被褥中……
黑暗里,宋砚雪一把拉下面上的长裙,紧攥在掌心。
他闭着眼喘了口热气,手掌缓缓滑动,停到腰腹处,隔着轻柔的绸布,指尖收紧握拳。
闻着她的体香,脑海里不断变换各种画面,他将她压在身下时她泪眼涟涟的可怜模样,夜里窗台前她攀着他的肩膀低泣……
渐渐的,有浪潮卷席全身,在混乱的衣料摩擦的声中,他弯腰痉挛了一下。
风暴过后,一切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