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字?”
“宋。”
“这回呢?”
“砚。”
“然后?”
“雪。”
在细密的尖毛再次落下之前, 昭昭忍无可忍地抓住他的手,含泪道:“不用写了,我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宋砚雪手腕使力, 运作笔尖随着起伏缓缓打圈,时轻时重。
“给你三次机会,如果猜得不对, 就加罚十字。”
昭昭五指收紧, 轻声道:“宋砚雪, 我喜欢你。”
“不对。”
笔尖停了一瞬, 然后猛地点上去。笔毛炸开,在白皙的纸面上挤压出一朵梅花。
昭昭脑子飞快运转,灵光一现, 紧张道:“是……我爱你?”
“还是不对。”
宋砚雪倾身下去, 手臂撑在她两侧,被朱砂浸透的毛笔开始胡乱地勾勒,从上至下,到了小腹时, 他眸底一深,有个想法破壳而出。
思量犹豫许久, 他重新上提, 停在锁骨处, 沿着凹凸的走势运笔。心里想着, 蘸了墨, 吃了不干净。
他抬腰抽离些, 笔下不断:“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昭昭绞尽脑汁地想,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
头一回她没觉得有多好, 不过任由他欢心。随着他们越发熟悉彼此身体, 她逐渐沉浸,直到侯府那日彻底挖掘出全新的体会。
这档子事就像登山,一旦上山便轻易停不下来,非要一口气登至山地,方能体会真正的乐趣。
宋砚雪现在就是吊着她,既不让她下山,也不推着她前进,生生卡在半路。
她的理智被熬得所剩无几,干脆胡乱地说了一通,其中大半是他们之前说过的话,祈求能压中一句。
宋砚雪笑得肩膀颤抖,伏在床板上笑了许久。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昭昭便知道又没猜对了。
“你就不能给我个痛快?”她心里猫爪似的,控诉道,“你是不是男人?”
“我是不是男人,你不知道?”
宋砚雪扔了笔,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昭昭听得又气又羞,连声骂他“粗鄙”、“禽兽”。
宋砚雪一把扯开纸张,唇瓣覆上红梅,含糊不清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禽兽。”
暴雨淋漓,拍落一地残梅。
-
第二日,宋砚雪在张灵惠的催促下去了皇宫,回来时已经是日薄西山。
张灵惠忍了又忍,搓着手道:“没殿前失仪吧?”
“没有。”
站了一下午,宋砚雪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准备躺床上歇息会。
张灵惠暗松一口气,但见他兴致不高,便没再追问。
昭昭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篮子里的馕饼散发香味,还配了加了梅子的牛乳,她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在密室呆了不过两天,她便闷到没胃口,书也看不进去。
前一天还好,宋砚雪时常来陪她说话,虽然大多说的都是些荤话,还怪喜欢折腾她,但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今天她一整天都没见到他。
昭昭合上书,干脆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的,有人来到她身边,然后抱着她走动起来。
昭昭努力撩开眼皮,见着那张熟悉的俊脸,便再遭不住困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躺在软绵绵的褥子上,闻着清新的皂角香,舒服地翻了个身。
意识到离开密室,昭昭猛地惊醒,然后就对上青年清俊的眉眼。
他笑着搂紧她,拉高薄被罩住彼此,亲了又摸,摸了又亲,吃不饱似的。
折腾了许久,两人气喘吁吁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昭昭靠在他臂膀上,好奇道:“这是哪儿?”
头顶的帐子是鲜亮的红色,纱质柔软而轻薄,其上有金粉闪烁,与宋家旧得泛灰的帐子全然不同。
再说她躺着的这张拔步床,花梨木制成,宽敞而坚固,不像宋砚雪寝室那张,稍微有点动静便晃得不行。
还有崭新的牡丹花被褥、松软的靠枕,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我们的新家。”宋砚雪扯过外袍裹在她身上,然后抱着她下了床,将整座宅子逛了一遍。
这下昭昭是真的惊讶了。
她趴在宋砚雪肩头,看得眼花缭乱。
虽然比不上武安侯府的气派,但胜在小巧精致,几乎是移步换景,处处透着股婉约秀雅,后院处还有片小池塘,像是从苏州搬了座园林过来。
临州宅院以敞亮大气为主,这座宅子可谓是别具一格,叫人看了赏心悦目。
“喜欢么?”青年挑起她的下巴,眼底笑意浮现,“下人还在相看,待会伢人会过来,有什么要求告诉她,需要添置的物件你写下来,明日我去买。”
她跟着宋砚雪学了好多字,平时常用的字已经都会了,实在不行还可以画下来。
昭昭愣愣点了头,心情有些复杂。
先前她在宋家密室里,并非与世隔绝,有时候张灵惠和宋砚雪说话,她能听见一些。
从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她拼凑出了这几日发生的几件大事。
第一,宋砚雪考上了进士,以后会当大官。
第二,宋砚雪相中了刘芸,张灵惠已经在准备婚事,不日就要上门提亲。
所以宋砚雪为了迎娶未来新妇进门,不惜费大价钱买了这座宅子,提前把她安置出去。
昭昭心里叹了口气。
终归还是成了外室。
说不上不甘心,就是心里有点发堵。
男人惯是如此,口上说着喜欢,尝到甜头后便失了兴致。
对于宋砚雪这样的年轻男子来说,人生有两大美满——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
现在他两边都有了,自然把她抛到一边。
万幸他还念着当初的承诺,当真好生安置了她。
昭昭深思熟虑后,觉得现在的境遇好像还不错,自己翻身做了女主人,上没有婆母要应对,下没有兄弟姊妹争斗。
当然,前提是宋砚雪不断了她的供养。
不过这一点昭昭没多担心。
这里的摆设处处透着富贵,真到了情分耗尽那日,她随便卖一件也能过得很好。
这么想着,她抿了抿唇,抱住青年的脖子,笑道:“我很喜欢。你日后若抽不开身,不用经常来看我,只要钱到了就行。”
宋砚雪扬了扬眉,意识到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他把话咽回去,刮了刮她的脸颊,笑道:“财迷。”
“对啊,我就是喜欢钱,越多越好。有钱我就高兴!”
昭昭欢喜地笑出声。
虽然不喜欢宋砚雪老是胡来,偶尔还会发癫,但跟他相处有一点好——她可以坦荡地说出心底的坏心思。
反正他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见过彼此最阴暗、最狼狈的样子后,她不用再装成贤良淑德的模样,就做个贪财图利的小人。
“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再睡会,中午我来看你。”
宋砚雪将人放回床榻上。
离开前,昭昭主动凑到他唇边吻了吻。
这是个极淡的吻,只是唇瓣相碰,没有那些纠缠,如蜻蜓点水,快到来不及感受,却更加撩人心弦。
宋砚雪退后几步,居然没有回吻她,一板一眼地走了。脊背依旧挺直,但细看便看出他步子快了不少,手臂也很僵硬。
转身的瞬间,昭昭看见他面上浮起的薄红,吃吃地笑起来。
想到他要娶的人,她又有些忧虑,不知该不该提醒对方。
她是受过刘芸恩惠的。
刘芸几乎是最接近她想象中大家闺秀的模样,知书达理,心地善良。
那样风华绝代的一个女子,高洁得如同天上玄月。宋砚雪配她,便是明月坠落,掉进阴沟里。
她私心里是不想刘芸嫁给他的,除了宋砚雪性格扭曲以外,她自己也觉得对不起她。
除此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一时难以堪破,只觉是这几日与他相处久了,竟然生出些不该有的依赖。
就像此刻,他才刚走,她便觉得偌大的府邸冷清得紧,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昭昭趴在床上想了一阵,想得脑子疼,索性丢开来,下床围着园子走一圈。
她仔仔细细地把每一处地方都看遍了,却怎么看都看不够,越看越欢喜,尤其是厨房,既宽敞又明亮,一应用具齐全。
在侯府时,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自己的小院子,每天可以睡懒觉。现在她不仅有了自己的宅子,还成了主子,再不用过看别人眼色的日子。
当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昭昭美滋滋地跳到正门,试探着往外探出头,周围的商贩动作顿住,很快继续手中的活计。两道看上去繁华,却没有一个客人。
她冷哼着关了门,只怕前脚踏出去,后脚宋砚雪就知道了。
昭昭回大堂搬了根长椅到露天的院子里,寻了片阳光充足的地方躺下,准备打个盹。
刚闭眼,就听见有人敲门。来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金的银的戴了满身,满脸的精明,想必便是宋砚雪找的伢人。
昭昭没什么要求,只说要勤快老实的,性子静些都无妨。
她说了几句就打发人走了,打了个哈欠准备躺回去。
然而这一觉注定睡不安生。
接下来不断有人进来,一波又一波,送成衣的,送点心的,送首饰的,送花瓶的……应有尽有,都是极富贵的人家才用得上的规格。
昭昭指挥人抬到储物室去,忙得昏头昏脑,末了汗流浃背地坐在地上,看着满室的璀璨,如同米虫掉进米仓,吃了个肚饱。
墙角处还整齐地放了几十口大箱子,她认出是密室里那些,好奇地掀开往里看,被灿烂的金光迷了眼,躺在一片黄金上舒服地睡了过去,做了个甜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