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 今科状元领着三甲进士游街,高头大马上男人们面带阳光,穿着崭新的红衣, 两道站满凑热闹的百姓,家中有学子的都想来沾沾文气。
不仅是路上,连楼上的栏杆处都倚满人, 姑娘们抓着瓜果香囊, 翘首以盼地等着队伍到来, 然后往那俊俏的郎君身上砸。
渐渐的, 游行队伍近了,当头一人身姿如松柏,容颜似美玉, 通身的高洁气质, 叫人见之忘俗,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好俊的状元郎,竟将探花都比了下去!”
帕子香巾立刻打了卷地往那俊美状元郎飞去,蔬菜瓜果更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扔, 场面混乱而热闹。
吸引众人目光的宋砚雪便不太好了。被各种气味包裹,他闻着头晕, 不由左躲右闪, 视线却时时往楼上扫。
每路过一处窗台, 他便凝神侧目。
终于, 视线里出现一个窈窕身影, 穿了粉红的褂子, 下面是浅青色百褶裙, 如同枝头的一颗粉桃, 雅致秀美, 青春逼人。
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望过来,载一汪春水,只一个回眸便惹得他口舌发干,心跳如鼓。
他不由愣住,刚好被一颗果子正中眉心,砸得偏过头去。
“砸到啦,砸到啦,明年我弟弟下场定能考上功名!”果子主人尖叫起来,惹得周围人一阵艳羡。
昭昭站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噗呲笑出来,挽着身边的小丫鬟说说笑笑。
宋砚雪见她笑得跟个扑棱的小鸟儿一样,不由摇了摇头,眼角浮起薄光。
因这一笑,当天晚上昭昭就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被他压在秋千上胡闹一通。她又羞又恼,怕从上面掉下去,搂着他的脖子呜呜地流泪。宋砚雪爱怜地吻了吻她的眉眼,抱着人回榻上尽了兴。
昭昭躺在他臂弯处,待喘匀了气儿,忽然好奇道:“翰林院和大理寺,哪个更大?”
“你想问什么?”宋砚雪幽幽地扫了她一眼。
“想问你和卫嘉彦哪个官更大。”昭昭坦诚地说着,故意朝他挤眉弄眼。
听她承认,宋砚雪立时便气笑了。他被授了翰林院修撰,就是个清贵职位,品级自然比不得大理寺少卿。原本他也不在意这些头衔,但昭昭显然很关心,他便有些气闷了。
巴掌大的小脸俏生生的,枕在他胸口,满脸的坏笑,还挑衅地动了动眉毛。宋砚雪又好气又好笑,手伸进被褥里,用力拧了她的腰,调笑道:“我有别的地方比他强。”
昭昭脸红了红,无力反驳。这是在给她挖坑呢,不管回答是与不是,都会暴露她看过卫嘉彦。到时候宋砚雪更恼了。
“不许说了!睡觉!”
她躲开他的手,翻身躺到里侧。
宋砚雪从后面拥上来,贴着她的耳朵,笑着闭上眼。
两人休息一会便叫了热水,丫鬟们麻利地准备洗浴的香膏和刷子。
昭昭由着她们伺候,舒服地靠在浴桶边,新鲜花瓣飘了满桶,柔软的小刷子轻轻揉着背,一双有力的手按压头颈。
她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惬意,只觉是在做梦。才几天的功夫,府里就热闹起来,采买的丫鬟小厮各司其职,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光是伺候她的就有一个婆子,三个丫鬟,俱是动作麻利,性情温和。
她每天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消说话下人们就迎上来,替她张罗这个那个,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比许多府上的大奶奶还气派。
宋砚雪待她也越发温柔体贴,精贵的头面五六套地往屋里送,天祥阁的点心成屉地往家里拿,更别说那些云锦绸缎,堆了整整半个屋子。
这样的日子,她就是过一辈子都不嫌烦。
昭昭这边岁月静好,却不知隔了一条街的陈家却是闹得鸡飞狗跳。
陈家长房的独子陈允贤自去年在卫嘉霖的生辰宴上对刘芸一见钟情,自此想方设法地制造机会与刘芸相处。
郎有意,妾无情。陈允贤虽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但上赶着讨好刘芸的男子多了去了,自是没把他放在心上。
陈允贤却是个死犟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每回被拒绝,伤心一晚上,第二日又跟打鸡血似的。
按照刘芸贴身丫鬟来说,就是个属苔藓的,粘腻得紧。刘芸见他顶着张俊脸,却专干些蠢事,成日冒傻气,起初也把当个乐子,后来相处着相处着,倒也习惯他跟在屁股后面跑。
一来二去的,两人还真就有了些情意,但止步于礼节之外,从未有过逾越。
陈允贤却是步步深陷,被美人的笑容迷花了眼,只等会试以后便上门提亲。
他是真心要求娶刘芸,每日头悬梁锥刺股,学到昏天黑地,还真就考上进士。
然后不等他欢喜,便听说了刘父属意宋砚雪的事,当场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地回了家。
想自己除了家世,样貌学识都比不上人家,又听说宋家那边也有意结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成天跟他父亲闹。
陈父和刘父是政敌,一听儿子要娶他家女儿,气得连声骂他。
“你是故意气死你爹是吧?临州那么多闺秀你不喜欢,非要喜欢刘成的女儿!我告诉你,只要我在,就别想迎她进门。你的婚事你祖父已经定好伍大人家的嫡女,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不准再出去惹事!”
陈思远气得胡子直抖,坐在太师椅上,冷茶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陈允贤心立刻凉了半截,想起芸妹就要被人抢去,大叫一声,激动道:“我这辈子就认定刘芸了。别人千好万好,都没有我的芸妹好!谁要娶那劳什子伍大人的女儿,爹要娶自个儿娶去!”
“你个不争气的竖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刘家女儿面前是什么窝囊做派,伏低做小,人家可高看过你一眼?简直是把陈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你爹我好不容易在官场压刘老头一头,你尽给我败坏完了,今儿看我不把你打醒!”
陈思远气得满院子追着陈允贤打,从前院打到后院,急煞一众下人。最终还是陈夫人将两人劝了下来,但陈父怒火难消,罚了陈允贤的禁闭,令他一个月不准出门。
陈允贤哪里等得了,只怕一个月后宋刘两家都交换庚帖了,连忙从墙上翻出去,径直去武安侯府找卫嘉霖出主意。
陈允贤因为格外留意刘家的事,买通了好几个丫鬟,才偶然打听到这件事,所以卫嘉霖是不知晓的,一听宋砚雪那厮竟然要娶旁的女人,顿时气得心肝肺都在跟着疼,暗骂他朝秦暮楚,喜新厌旧,得了娇人却不珍惜。
因和宋砚雪对上过,知道他为人阴险狡诈,昭昭失踪这件事他早就猜到几分内情,只是见卫嘉彦失意怅惘,他便觉得痛快,再加上先前答应了昭昭替她保密,便没有多语。
这回会试他得了探花,宋砚雪却压他一头,整的好好一件喜事也没了劲。
卫嘉霖正不痛快,结果陈允贤就来递枕头来了。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沉声道:“宋砚雪表面上装得光风霁月,实则肚里藏着坏水,专干阴私事。即便刘娘子不是你心慕之人,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掉入泥潭。你别急,我有办法搅黄这门婚事。”
陈允贤感动得眼泪差点下来,抱住卫嘉霖的肩膀,道:“好弟弟,我就知道你有招,若真成了事,待日后我和芸妹成亲,生下一男半女,保准认你当干爹。”
这就般,卫嘉霖将陈允贤安置到厢房里,然后连夜去了落雨轩见卫嘉彦。
卫小羽守在门口,只说他家郎君睡了,让明日再来拜见。为嘉霖却等不得,推开卫小羽便冲进卧房,撩开帷幔将卫嘉彦从床上拉起来。
卫嘉彦几天没合眼,好不容易有点困意,结果就被人打搅,气得当场给了卫嘉霖一拳。
卫嘉霖生生受了他一拳,只觉心脉都被震碎了,捂着灼烫的胸口道:“大哥有这力气,留着打别人吧!”
“你什么意思?”卫嘉彦听出点不同寻常,当即正了脸色。
“我知道昭昭在哪儿。”
只这么一句话,卫嘉彦心脏快速收缩了一下,抓着他的领口,凶恶道:“是你干的!”
卫嘉霖被他如狼似虎的目光吓到,怕再挨打,立马哎哎哎了几声,挣开他的手道:“不是我,是你那个好兄弟宋砚雪!他早就看上了昭昭,趁你下江南便强占了她。这回昭昭出事,保准和他脱不了干系。你若不信我说的话,便将他拉到侯府来,我亲自与他对峙!”
卫嘉彦呆了呆,半晌没有说话,失魂落魄地盯着地面,仿佛遭受重击,心肝撕裂得疼。
明明卫嘉霖什么证据都没有,但当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他立马就信了。
过了许久,久到双脚发软,有些站不住时,卫嘉彦抬起乌黑的双眼,眸中戾气横生。
他磨了磨牙,怒声道:“将你知道的事通通告诉我,不准遗漏任何细节,否则你今天别想直着出这个门!”
【作者有话要说】
要打起来了[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