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嘉彦走后, 昭昭在地上蹲了很久。她双手抱膝,蘑菇似的蹲在门边。
门外人来人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不记得卫嘉彦最后说了什么, 那双受伤的眼恐怕这辈子都刻在她脑子里,再也无法忘记。
明月在旁边站着,见主子有起身的意思, 立马搀扶她的胳膊。昭昭半靠在她身上, 因蹲了太久双腿发麻, 又直直坐下去。
身侧伸来一只手, 她被来人打横抱起,往卧房走。
靠着他宽阔的肩膀,昭昭叹气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你满意了?”
宋砚雪脚步一顿, 深邃的眼眸看过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
“他碰了你,不算很满意。”
昭昭无语,刚挣扎着要下来, 却听见他闷哼一声。她方才一直沉浸在伤怀中,没有留意周围。这一看才发现他身上有触目惊心的血痕, 干涸地粘在胸口, 那片衣料硬邦邦的。
靠近锁骨处, 有一个极深的血洞, 隐隐能看见骨头。
昭昭惊地捂住嘴:“你们打架了?”
“没打。”宋砚雪无所谓道, “他心中有气, 我便受着, 仅此而已。”
还仅此而已, 昭昭默默翻了个白眼。
恰好路过一小厮, 她喊住那人:“快去西市请济华堂的刘大夫。”
“退下吧。”宋砚雪摆摆手,抱着昭昭回了卧房,将人放在床边,然后另取了套衣裳给她换上,心上的褶皱方抹平了。
他坐到床边的小杌子上,捞起她的腿放到怀里,不轻不重地揉捏。
“还能走么?”
昭昭气不打一出来:“你能不能爱惜些自己身子?你死了,我怎么办?”
宋砚雪一愣,笑得眉眼弯弯的。
“放心,死不了。”
“快去请大夫来看,就算死不了,伤到筋骨怎么办。你不是在翰林院写字吗,写不了字便做不好差事,做不好差事就会被撤职。”昭昭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胃口被你养刁了,那些粗粮入不了口,你不当官挣钱,咱们家以后可怎么办呢。”
女子双眼耷拉下来,睫毛又长又翘,垂在眼下像两把小刷子,宋砚雪被她那句“咱们家”极大地取悦了,心窝像装了满满当当的甜酿。
他捏了下她的脸,笑道:“朝廷的俸禄才几个钱。我有别的路子,养你还是够的。”他想了想,继续道,“翰林院虽然清闲,但总要上值,等入了夏或许还要轮流值夜。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实在不行就辞官回来陪你。”
“那怎么可以!你吃错药了?还是犯了癔症?”
昭昭听他语气认真,只怕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心都揪紧了。
上任的时间定在月底,因而这段时间是宋砚雪难得的闲适日子。搬过来昭昭想了很多,虽然她没名没份的跟着宋砚雪,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是她的外室。
只要他愿意一直供着她,就当是搭伙过日子。等他正式上任,那么见面的时间就只有晚上,日后他娶了妻,慢慢就来得就更少了。
储藏室里的东西,够她奢侈地过几辈子。彼此之间没有契约的束缚,她反倒自在些,等宋砚雪腻了她就过自己的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他现在待她热切,一时冲动辞官,等情爱消退便会恼上她。张灵惠要是知道宋砚雪为了她放弃大好的前程,只怕会活撕了她。
“我不要你陪我,我要你当大官。这宅子附近全是你的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她嗔怪地瞧了他一眼,“别想些有的没的。过几日我亲自送你到宫门口。”
宋砚雪无奈一笑。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青年抬头仰视她,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五官更加精致,眉眼下打上一片阴影,既不失男人的硬朗,又兼具女人的柔和,二者很好地结合在一起,竟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昭昭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上次的事。瞪了他一眼,撇嘴道:“不会又是什么风水宝地吧?”
被他压在棺材里的恐怖感觉漫了上来,昭昭气得抬腿踹到他胸口上,避开伤处。
宋砚雪一把握住她脚踝。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与她调笑几句,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然而这次宋砚雪神情肃穆,眼底黯淡无光,渐渐的有冷气溢出。
她觉出些不对劲,想抽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
宋砚雪按住她的腿静了片刻,提起一旁的绣鞋与她穿上,起身时飘来无波无喜的一句话。
“不算什么风水宝地。”
昭昭静静看着他的背影,下床跟在他后面,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她凑到他手臂旁,露出粉白的小脸,就这么张着大眼瞧他,眼珠滴溜溜地转。
宋砚雪回身,浅浅勾了勾唇,脸上多了些红润。
“吃完饭再去,你先回房里休息。”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猛地顿住脚步,昭昭便没刹住脚,一头撞到他背上。
她摸了摸额头,正要开口,宋砚雪忽然倾身过来。
幽冷的香气弥漫,离得近了他琉璃般的眸子更加清透,睫毛根根分明。
“你想跟我一起沐浴?”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暧昧。
昭昭脸上发窘,转身跑回床上左右翻动,也不知道心里在别扭什么。
良久,宋砚雪带着一身水汽回来,长发瀑布般披散在身后。他换了身蟹壳青的长袍,里边是纯白的纱衣,腰间系水蓝色绸带。墨发雪肤,唇红齿白,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通身一股清冷气质。
昭昭匆忙移去目光。
床面陷进去一片,身前投下阴影。
青年缓缓拉开衣衫,青白色云纱缠绵地挂在臂膀,露出壁垒分明的腹部。
昭昭低着头,余光却忍不住扫过去,先前受伤的地方已经长好,只有浅淡的暗沉。
他拉过她的手,不知从哪儿掏出药膏塞到她掌心。
“好昭昭,帮我上药。”
昭昭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接过来,挖出指头大小的药膏化在掌心,然后蘸上一点涂到他胸口处。
柔软的指腹在肌肤上缓缓滑动,伤口凉丝丝的,疼痛中带着点酥痒。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弯腰站着。
因为离得近的缘故,她温热的呼吸时不时扫过来,像一阵撩人的春风,宋砚雪闭了闭眼,渐渐有些意动。
“快些。”他轻咳一声。
“疼了别怪我。”
昭昭挖出一大坨药膏子糊在边缘处,边化边擦上去,然后耳边便响起男人隐忍的吸气声。
“这药膏有祛疤的奇效,肋骨处也抹些吧。”
“好吧。”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昭昭后腰有些酸痛,而那道刀疤又在靠下的位置,干脆蹲到他身前。
宋砚雪大剌剌坐在床沿,两腿分开,中间空出来的地面刚好能容纳她。
她慢慢伸手触上他的肌肤,视线刚好与他腰部齐平。
块块分明的腹部肌肉凸显,腰身劲窄而不失力量。下裤由轻纱制成,一坐下来便松垮垮的,露出明显的胯骨,顺着线条纹路延申汇集到小腹,有根根青筋暴起。
昭昭抿了抿唇,不敢再看,手指轻轻抹平膏体。
头顶的呼吸重了些。
昭昭有所察觉,并不抬头看他。
虽然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但是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的身子,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想到什么,随口道:“你背后的鞭痕怎么来的?”
宋砚雪俯视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她的眼格外大,亮得像两颗星子,卷翘的睫毛如蝴蝶振翅。
“小时候不听话,挨的家法。”
“当时疼吗?”
因过了午时,她声音慵懒而沙哑,原本清脆的嗓音因此绵软下去,落到宋砚雪耳中便多了些别的意味。
他视线从她的脸移到那双纤细的手,离他是那般近,擦拭时指尖偶尔刮过腹部,带来一阵痒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有个强烈的想法。想让那双手靠下些,重些,紧实包裹,如同上回一样……
“宋砚雪!”
女子的低呼打断他的思绪。
他不解地看过去,然后便见她两腮气鼓鼓的,无语又无奈地看向他的某个地方。
察觉到问题的根源,宋砚雪后仰了些,微微笑道:“我也控制不了,你离我太近了,我能感受到你的呼吸。”
“分明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还赖在我头上!”
昭昭猛地站起来,看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便想撂挑子不干了。
这人真是厚颜无耻,都伤这么重了还能起歪心思,她是看在他伤口深不便移动才蹲过去的,结果倒方便他想入非非去了。
宋砚雪也知晓自己站不住理,强撑着站起来,想解释几句,哪成想拉扯到伤口,胸口好不容易清理干净的地方又渗出血迹。
“昭昭。”他牵过她的手,“是我不对,下次不会了。”
他一站起来便因为头晕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往前倒。
昭昭抱住他的腰身,待他坐回去才松开他。
她起身推开些,却被宋砚雪搂住后背,压入怀中。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方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沐浴完突然就变得虚弱了?
宋砚雪静静抱了她一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像小动物取暖,简单而纯粹。
“放开我。”昭昭还有些生气。
“让我再抱一会,一会就好。”他下巴搁到她肩颈的凹陷处,轻轻蹭着。
过了几息,他放开她。
或许是受伤后情绪更加敏感,他今天有些不一样,情绪异常低迷。虽然脸上带笑,但笑得却有些伤感。
青年微眯着眼望着她,神情萎顿,眼皮抽动,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且胸口伤处还在淌血,看起来怪可怜的。
昭昭在心里骂了句“娇气”,终是心软。
她犯不着和一个伤患较劲,而且那伤还跟她有几分关系。
可是原先不知道还好,那玩意就这么杵在眼前,她如何能平心静气,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昭昭尝试着蹲过去,视线却怎么都移不开。
“……”
她背过身思考一阵,找了件厚衣裳搭在上面,彻底隔绝视线,眼不见为净。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昭昭专心致志地替他擦去血渍、涂抹膏药,动作轻柔而小心。
宋砚雪一直注视着她,未发一言。
即便长时间不说话,两人也不会感到尴尬,仿佛只要呆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安心。
上完药,昭昭把他按到床上,强令他躺一会养养精神,然后自己跑到厨房做了几个清淡的小菜。
趁他不在,昭昭用几种辣椒水把那盘凉拌黄瓜泡了泡,还抠出辣椒籽塞到黄瓜中间,末了用清水冲洗一遍,撒上一层葱末,从外表上便看不出来了。
另一道木耳炒笋片,她多放了五勺盐。还有鸡蛋番茄汤,悄悄撒了一把胡椒进去。
做好这一切,昭昭绷着脸去寝室把宋砚雪拉起来,推着他的背坐到条桌前。
“你受了伤,只能吃点清淡的,将就吃点吧。”她夹了一筷子黄瓜送到他碗里,“今晨刚从地里摘的,新鲜得紧。”
宋砚雪慢条斯理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昭昭从碗里抬头看他。
青年埋头用饭,姿态优雅,直到那块黄瓜下了肚,玉雕般完美的脸也没有丝毫的崩塌。
昭昭凑过去,不放过他任何的波动。
“好吃么?”
“不错。”
她皱了皱眉,又夹了片笋子。因宋砚雪动作太慢,干脆喂到他嘴边。
他惊讶地看过来,然后就着她的手咬下。
昭昭忙问:“怎么样?”
“好吃。”
她这下是真的相信蛊虫是假的了。
也许是方才亲手喂他,宋砚雪有些害羞,脸颊泛起两团红晕,眼角水光莹润。
虽然味觉失灵,但昭昭以为他吃了又辣又咸的东西,或多或少会有些别的反应,结果人家跟没事人的,忽然就觉得捉弄他没意思了。
对面,宋砚雪自己盛了碗番茄鸡蛋汤饮下。
依然是四平八稳,丝毫不见异样。
“怎么一直盯着我?你也用些。”
青年温和地看过来,昭昭摆了摆手:“我没什么胃口,你喜欢吃就多吃点。”
“是吗。”
昭昭失了趣味,便用筷子戳米饭玩,没注意到宋砚雪起身凑过来。
下巴忽然被人捏住,她迷茫地抬眼,然后便撞进他笑意盈盈的双眼。
下一刻,他隔着条桌捧住她的脸,深深地吻在她唇上。
辛辣的滋味冲入口中,昭昭嘴皮发烫,难受地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
他驾轻就熟地侵入,胡椒的刺激味道顿时包裹而来。昭昭舌尖发麻,又辣又冲,眼泪立刻就流下来。
宋砚雪与她额头相贴,低笑着亲在她唇瓣上,换气时还不忘调侃道:“好吃吗?”
“你不是尝不出来吗?”昭昭往他唇上咬了一口。
宋砚雪吃痛,却不肯松开,更加肆意地将那些滋味送入她口中,边吮吸边哑着声音道:“昭昭好狠的心。放了那么多虎狼调料,我就是再尝不出味道,也会像正常人一样被辣到流汗,被呛到流泪。现在换你帮我品尝了。”
“我不吃,我不……”
昭昭扭头避开,被他按住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心中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捉弄他,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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