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测验虽然只有五天, 但强度比前面任何一轮都要高,人们心力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消耗。
同时,压力也在心下累积成沼泽,拖拽着心沉入粘稠黑泥。
这份巨大的负担在密闭环境中, 往往会转变成即将爆发的火山, 让人崩溃让人失控。
北朔比较特殊,任何情绪在她面前都是旋转桌上的菜, 转到哪个吃哪个。
当脊背贴合羽绒毯, 数日没见过床的她忍不住伸懒腰。
北朔四肢各自伸直, 大腿擦着九昭的胯往后,后者动作立刻停下,等她发出满足喟叹, 九昭才松口气。
北朔不合时宜地说自己现在一闭眼就能昏迷。
九昭腰带有十二个暗扣,他安静地一个个解开,解扣咔声与北朔呼吸节奏相同。
他无声轻笑, 没有搭理对方。
北朔发丝散落, 九昭已经将她头顶玉簪取下,双指捻着弯腰轻放在床底。
玉簪代表另一个人, 不远不近偏偏放床下,九昭毫不遮掩自己心思。
北朔手臂后撑,立起上半身看人, 当对方的手要伸来时, 她微抬下巴, 眼神也没有掩饰。
九昭手臂慢慢垂落, 一道妥协的深呼吸后,他取下腰带,拉开外袍, 解扣里衣,他每个摘下服饰的动作都很慢,跪坐姿势能让面前人看清楚所有细节。
北朔突然屈膝,身体往前,九昭一只手捧住她脸,另一只手找到她后腰系扣。
两人鼻尖碰触,呼吸一深一浅,九昭侧头吻她脸颊与嘴唇,短暂触及又离开,如此往复。
她问:“你当时在想什么?手指出现的时候。”
少宗主没有见过大手指,甚至是当时在场者中唯一没被告知,对此一无所知的人。
九昭垂眸,没有停下动作:“苍白异物出现时,我在想……太好了。”
北朔环住他脖子:“死局出现一条岔路,所以松了口气?”
虽然这条岔路踏出去就是悬崖,死亡会来得更猝不及防。
“对,我松了一口气。”
九昭手指顺着她空无一物的后腰往上,紧紧拥抱她:“认知浅薄的我,也看得出那异物代表着更可怕的不可撼动,这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岔路,而是增加了绝望。”
北朔想看他,却没法扭头,耳贴在他脖颈,心脏跳动异常清晰。
九昭说得前后矛盾。
“但对你来说,那不是绝望,是能被你清晰看见的敌人,敌人背后是离开的主路。”九昭松开她,边看她边用手指抚摸她的眉眼。
九昭轻声,几乎呢喃道:“你能离开,你肯定能离开,所以我当时唯有一个念头,实在是……太好了。”
北朔抬手抚摸他因为开心而紧闭的双眼,就像好运终于降临的祈祷者。
她问:“少宗主,你只有帮助王首席这一项请求?”
九昭知道加倍与创造间的规则。
九昭没有犹豫,再次回答:“嗯。”
北朔沉默,抚摸他的脸如重新审视对方,最后也笑了。
这座殿宇位于瀛洲域上空,风被屏蔽在阵法外,无法吹动轻薄的纱幔。
但从新月出现直到太阳升起,悬挂在床榻两侧的纱幔没有停止摇晃,或激烈如层层狂浪,或缓慢如池塘涟漪,最终在晨曦中归于平静。
第四轮已经开始,千相神龛破损后或会重新复原,时间并不充裕,就算九昭不情愿北朔回山崖小院,也没有说出来。
“等一切准备妥当再行事。”九昭弯腰将那床底的玉簪拿起,像没事人一样帮她戴好,“你保证。”
北朔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九昭皱眉又让她保证,她才点头同意。
九昭伸手带着她起身:“你肯定会见很多人,他们要做什么我不在意……若你对他们过分些,我便很高兴。”
北朔打个哈切:“怎么算过分?”
九昭平静道:“在床上想起我。”
北朔:“少宗主变了。”
九昭没有应声,只淡淡浅笑,轻吻她额头退后半步,展开传送卷轴。
北朔对九昭摆摆手,光芒炸开,她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居住区,再走十里就能回顾无咎的院子。
瀛洲域在全岛偏南,千相神龛的乱流减弱一些,但依然无法忽视,北朔因为临走前九昭在她身上附着防御灵纹才能正常行动,否则在混乱灵压下,她走两步便要停下休息。
虽然第四轮时间很长,范围也从测验域扩展到整个岛,但瀛洲域跟之前并无不同,甚至比第三轮前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平和。
路上几乎没看见散修和高门互砍,人们之间的交流以理智为主导,各种小摊也有人坐着吃东西,好难吃三个字此起彼伏。
四周氛围是谨慎中带着一丝希望,北朔往前走,因为太坦然而引不起注意,直到她远去才有人反应过来。
“那是……北朔?”
“是北、北朔。”
“北朔果然活着!我就说我看见了,给钱!”
议论声嘈杂,北朔没听见,她已经上山回到小院。
她开门进入,抬头与顾无咎对视。
顾无咎在喂鱼,从登上蓬莱岛开始喂,现在也兴致不减。
北朔走过去,发现池塘只剩一条深翠鲤,其他红金鲤全部死去不见踪影,他撒的饵料几乎铺满水面。
北朔从头到脚打量他,短短一日这具交身伤势痊愈,只有脸色略微苍白。
她好奇道:“本体如何修补交身?”
顾无咎边撒饵料边说:“这具交身与本体出自同源,可以用灵力修补。其他的交身孱弱,若受致命伤,根本没有修补的时间,所以都不会管。”
北朔看池塘,那条深翠鲤完全不吃他的饵料,到处游动不受诱惑。
顾无咎叹气:“真伤心。”
北朔:“其他同类都吃成球胀死了,它不吃算有主见。”
“的确,它很特殊,与某人一样。”顾无咎转头看她,笑容不变,“少宗主花了整整一晚也没能改变北朔跳海的想法?”
因为她说太多次,大家都把‘跳海’当作她逃跑计划的代名词。
“我依然是之前观点,在见识过那手指的威力后,没人觉得朝千相神龛的窟窿游过去是好主意。毕竟,北朔怎么肯定……手指只有一根?”顾无咎耐心重复昨天的话。
北朔:“嗯,就算手指不止一根,至少在前往千相神龛的路上不会出现。”
顾无咎撒饵料的手在半空停顿:“证据?”
北朔:“上次我刚把千相神龛弄个小洞,手指就出现了,现在这么大个洞,还没来兴师问罪,说明负责千相神龛的手指已经不存在。”
她推测,消散的手指是蓬莱规则的守卫,不可离开千相神龛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条。
手指不管有几根,至少下一次出逃不会再遇见。
北朔伸手,在顾无咎的饵料碗里挑拣几颗,蹲下身抚开水面密集的饵料,将挑选的几颗放在最边缘。那条深绿鲤巡视一圈,在孤零零的几粒食物前停住,最后张嘴吃掉。
顾无咎似乎被说服,反问:“那北朔看来,有几成机会?”
北朔伸出五根手指:“一半,乱流很危险,灵海也不好越,还有不知道千相神龛外面是什么,很可能不是海或者云了。”
顾无咎顿了顿:“只有五成?”
因为北朔的态度,他本以为对方至少有七八成底气,结果她根本不确定逃跑会成功,甚至列出的问题在顾无咎看来能再减两成。
北朔神色不变:“如果有人跟我一起大概五成,没人就三成吧。”
“这样的……尝试不值得。”顾无咎第一次没有提问。
北朔:“所有的尝试都值得,特别是在这座岛上。”
顾无咎彻底沉默,比起被说服更像在思考,如被圣人点醒的迷途者。
北朔露出微笑,手搭在青年肩膀:“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跳?”
顾无咎望着她,满怀感情地说:“不。”
北朔:“嗯?”
顾无咎:“不,我不想跟北朔一起,八成会死。”
北朔说了老半天没用,她伸手就去拉这人的耳坠,后者歪着脑袋,任由她撒气,但始终礼貌微笑然后拒绝。
“我想没人会答应北朔,除非你命令某个人同行。”顾无咎说北朔不喜欢听的话很有一套,“我想北朔应该很想说动荀鲸前辈,但她肯定比我还坚决,绝不会答应你。”
招募失败,北朔懒得再听,松开对方的耳坠,转身就要走。
结果手被拉回,顾无咎带着她手指重新抓住自己耳坠,不断往上直到碰触柔软的耳垂。
顾无咎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池水:“荀前辈并非北朔之友,对于你跳海的观点与外面那些人相似。”
外面那些人?北朔一愣。
下一瞬,小院响起敲门声,虽然动作克制但听得出急切。
顾无咎带着北朔往后退,她小腿撞到硬物,转头一看是凳子,直接坐下。
顾无咎闭上想让她坐的嘴,抬手示意北朔没事,然后自己去开门。
门一开,乌泱泱的人直接挤了进来,顾无咎平静地抬手,让人群停在离她数步之外。
“是北朔!真的是北朔!”
“我看着她进的这院子,还有假不成?”
“北朔前辈,我有一事……”
“别挤!我要先问!”
嘈杂声音响彻院落,无数人开口,字句混杂根本听不清任何一句话。
北朔抬手堵住耳朵。
顾无咎站在人群与北朔中间,保持微笑,双手轻拍。
啪的一声,如同古钟砸在没人头顶,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双眼空洞地看着顾无咎的双手。
顾无咎语气温和:“我看看……嗯,就你吧,到前面来。”
他手指勾了勾,一个衣着干净的男修木然地从人群中走出,停在最前方。
顾无咎转身与北朔解释:“这是西海法宗一个少主的幕僚,说话不至于没头没尾,就让他作为所有人的发言者,北朔觉得如何?”
北朔点头。
下一瞬,顾无咎再次拍手,所有人猛地回魂,眼神不再空洞,震惊地左右张望。
顾无咎:“刘学道友,请你向北朔说明你为何而来……不可让北朔听太多无用之言,能做到吗?”
刘学与顾无咎对视,额头蒙上细汗,刚才所有人的神魂都被强制束缚,再束缚久一点会直接夺取人神智变成痴儿,面前看似亲和的男人比吃人恶鬼还可怕。
求生欲使人清醒,刘学连忙点头。
顾无咎微笑,侧开身体,让刘学见到北朔。
刘学弯腰行礼,咽下唾沫后开口:“北朔道友贵安,在下代法宗前来询问,北朔道友是否有把握离开蓬莱?若真要行动,你会何时离开?不止今日来此的修士,岛上所有人,不分高门或散修,都想获得北朔道友关于此事的答案。”
瀛洲域的氛围是谨慎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希望。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根手指,也看见了北朔的胜利,当千相神龛破损的那一瞬间,天灾般的乱流冲来,吹得所有人脚步后退,也将人们陷于沼泽的心吹起来。
即便测验依然在进行,但北朔此时此刻将一根绳索抛到井外,所有人都在期待她能爬出去。
北朔嗯了一声,笑着问:“大家是要跟我一起吗?”
视线偏移了,发言者刘学怔愣瞬间,本想迂回一下,但顾无咎安静看来,他只能轻轻摇头:“……不,千相神龛是绝世阵法,破损后不止有乱流,还有许多灵力旋涡,靠近人越多越会加重灵压失衡,使灵力旋涡变得更多更严重,更别说只有八十级以上的强者才能抵御乱流,人越多是越多的累赘。”
“大家都以为,北朔道友会独自前往。”
北朔看顾无咎一眼,后者想告知她的事情原来还有这个。
北朔想了想道:“我的确要跳海走,一两个强者愿意与我同行也可以。”
没人吭声,刘学脸色尴尬,半晌才低头道:“北朔道友,除了前往千相神龛一路的危险,我们不知道蓬莱是否会有惩罚,是否在穿越千相神龛的一瞬间化为灰烬,没有人……没有一个人敢赌。
“我们这样的弱者无法帮助你,而有资格随你一同八十级的强者们,都是飞升席位的有力竞争者,在他们看来,飞升代表活下来是确定之事,而前往千相神龛没有任何保证。”
大家都期待她能爬出去,没人知道那根绳子通往何处,所以除了期待,没有再多的东西。
气氛依然微妙,北朔却只是点头道:“好吧,有谁改变主意可以来找我,但别像今天这样全挤过来。”
刘学怔愣,下意识抬头看她:“北、北朔道友,你真的会去?”
北朔:“没错,就在这三十日内。”
话落,就算顾无咎威压再强,乌泱泱的人们还是小声议论起来。
顾无咎再次拍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人们再次眼神空洞地站直。
北朔问顾无咎:“所以全岛没人想吃螃蟹吗?”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俯身凑近时发丝垂落在她肩窝,声音无比熟悉:“人们心里想,螃蟹壳里面可能不是肉,是捅穿喉咙的剑。”
北朔惊讶转头,非常熟悉的一张脸——自己的手搭在她肩上。
身后回话的人与北朔长得一模一样,让她以为回头在照镜子。
那人微笑,笑容并非她寻常的弧度:“为表诚意,我用本体来见北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