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生侧头贴在她膝盖。
黑发散落两边颈侧, 肌肉分明的后背比上一次消瘦,惨不忍睹的血痕遍布。
荀鲸和九昭都没有留手。
北朔夸赞:“你变强好多。”
她抚摸沈烬生的头发,用圆盘对准他胸膛深可见骨的伤口,将自愈速度加百倍, 眨眼之间血肉合拢再无痕迹。
沈烬生伸手抱住她腰, 不着寸缕的上半身靠在她双腿之间:“故意留下伤口来见面,你有心疼吗?”
“你每次受伤, 我从不无动于衷, ”北朔弯腰回抱, 前额轻轻靠在对方头顶,“所以你不管消失多少次,我都会带你回来。”
沈烬生的双唇抿紧, 控制不住地颤抖,就算把舌头咬破,也遮掩不住害怕失去所以拒绝的心。相信北朔……多么正常的一件事, 他却做不到。
沈烬生突然觉得空气很冰, 屋里的灯太亮,冰得他全身瑟缩, 照得他无地自容。
哗——
北朔伸手,她外袍宽大,盖住沈烬生裸露的背脊与脸, 不再让他弯曲的身体和脸再被外界窥探。
“蓬莱既然给你机会, 试试又何妨。”
“……死多少遍, 你会腻烦?”
“到时候记得数。”
沈烬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暴露本性。
他指腹有茧, 摩擦皮肤时如电流,双手会顺着北朔小腹一直划到她锁骨,最后轻轻握住她的脖颈, 全程只有手不会用力。
当临界点即将到来,他每次都能敏锐察觉,瞬间离开,只有手从脖颈重新出发,往下划过胸膛小腹直到底部,如此往复毫不留情。
北朔并不排斥这种风格,但总会比平时累。等她睡着,沈烬生也不会闭上眼睛,而是在黑暗中一直看着她,直到太阳升起,提醒他独自注视的时间结束。
北朔醒来时,沈烬生已经离开。
她里衣被穿好,头发也梳洗过一遍,只需起身去喝桌上斟好的茶。
今天是第二十八日,再过两天就要进行第四轮正式测验,她决定在第二十九日,也就是明天跳。
北朔准备非常充足,现在只剩同伴位置空无一人。
“我听过多少次‘没人会跟我一起’这句话?”
金傀灵回答:“一共五十四次,在集市购买时听得最多,前来攀谈者都会说这句话。”
北朔边翻开桌上的书,边说:“才五十?那也不是很多,我以为都上百次了。”
她让金傀灵从方壶塔拿来很多书籍,她要求书必须写的是天生法灵、龙、万象法晶三件事之一,不管是大能秘籍还是无名话本,都要给她拿来。
她每一本都看完,看完不发表意见,金傀灵问她也不回答。
“怎么办?要去给荀前辈下跪吗?”北朔又跟金傀灵召开会议,虽然对方只会说她变硬之外给不出任何意见。
北朔给出两个提案,先跪再求或者先求再跪。
金傀灵:“仆人注意,乱流三息后袭来。”
北朔:“果然还是先跪吧。”
她边说边缩回床上,金傀灵悬在房间中央,两道阵法瞬间展开。三息后,房间外冲过一道飓风,如果没有防御法阵,肉身与凡人无疑的北朔会直接被剥层皮。
随之时间推移,千相神龛的破口逐渐与灵海共振,引发的乱流一日比一日恐怖。
因为飞升珠存在,全岛只有北朔一人是三十级以下,其他人都能御灵,不至于来一次就要面临生命危险。
“乱流结束。”金傀灵往下飞。
北朔坐回来:“知道荀鲸前辈在哪吗?”
金傀灵:“荀鲸现位置在方壶塔,守岛仙会送她返回黑市领取奖励。”
北朔停顿,盯着金傀灵不说话。傀灵不明白她何意,只上下飘。
她收回眼神,起身道:“我去黑市。”
穿越居住区,走到集市最边缘才能进入黑市。
一路上,人们询问她的次数再次增多,问她到底多久走,到底有没有胜算……他们神色并不平静,愈加恐怖的乱流使他们的焦急日夜攀升。
“明天走,有谁要跟我一起?谁再问,就必须跟我一起。”北朔张开双臂好似要抓人。
下一瞬,周围人作鸟兽散,她跳海的日子倒迅速登上蓬莱间热门。
等北朔走到黑市入口时已经没人围着,她戴好蓝傀灵给的幂篱,低头看一眼傀灵桌前的桃花枝。
北朔念出暗号:“见君于春,莫失莫忘。”
黑市打开,她将金傀灵塞在幂篱下,抬脚进入。
脚步与低语在暗夜下交织,少许人流涌动。
现在蓬莱已来到测验第四轮,黑市的交易摊位减少至十四个,任务难度不仅上升,且限定领取者灵力系别、武器和灵级,奖励同样变成北朔听都没听过的珍宝。
来到黑市的强者逐渐变少,当他们看清任务限定条件后,明白了黑市已经将他们淘汰,现在只为极少数人服务。
“荀鲸又获得一次飞升指引,刚才是守岛仙的传送阵?”
北朔走到摊位尽头,往上有刻满灵纹的平台,几人等待在数道台阶下,低声议论着。
她靠近几步,大大方方偷听。
“嗯,现在摊位的任务……全都只有她符合条件,守岛仙这是要内定人选了。”
“啧!北朔马上能逃出去,她成功我也跳海,谁说一定要你死我活争飞升!”
“你说真心话,你真觉得北朔她行吗?做两手准备更好。”
“真、真话,前往乱流的人越少越好,北朔一个人刚刚好……啊,回来了!”
台阶上平台闪烁光芒,下一瞬高大的人影出现,她无法被窥见样貌,但周身可怕的威压足够昭示身份。
交谈的人们见荀鲸从方壶塔返回,若无其事地散开,谁也不敢多看荀鲸一眼。
只有北朔停在台阶下,荀鲸的视线透过幂篱,轻轻落下。
等荀鲸走下台阶,周围只剩两人,她侧身止步,示意北朔有话快说。
北朔:“跪下求前辈有用吗?”
荀鲸:“没用。”
北朔比对方矮一个头,她双手作揖摆动,越过头顶才能与荀鲸视线平齐:“求你了。”
荀鲸语气淡淡,藏着一丝疲倦:“还有什么事?”
北朔放下高举的手,问:“……确认守岛仙处境后,前辈的判断是什么?”
第三轮最后,荀鲸是在确认守岛仙身份后,才决定帮助北朔。
荀鲸沉默,拿出一根桃花枝单手折断,下一瞬她们两人离开黑市回到瀛洲域。
两人取下幂篱,荀鲸往前走,北朔跟上。
荀鲸:“关于祯玉的记载几乎没有,但西海法宗的藏籍中有一位两万年前的法系天才,自创了所有耳熟能详的大型阵法,十岁成为唯一少主,十七岁陨落。守岛仙的确是一位修士,但没有他参加了飞升测验的线索。”
“不止他,不管是中洲北域西海,只要是两万年前的记录,都没人描述过蓬莱岛。两万年的确很远,但那个时代像忘记了那些参与者,所有人都被剔除了记忆般……只记得会有一场飞升测验,吸引后代前往蓬莱。”
北朔与荀鲸并肩,后者再次展开传送卷轴,她们回到测验域,也是北朔第一次跳海的那片树林。
金傀灵停在北朔头顶,帮她抵御乱流。
千相神龛在震动,巨大光墙中万千灵流交错碰撞,轰隆响声隔海也清晰。
上一次荀鲸也是在这里告知北朔她的判断,即飞升不可避免,那么要‘最快速度’杀死最大威胁北朔。
荀鲸当时的判断,建立在唯一飞升者会改变万灵界的基础上。
荀鲸说:“直到现在,所有高门掌权者都这样认为,就算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万灵界的现状也一定会改变,因为飞升后的神祇无所不能。”
北朔摸头顶金傀灵:“不是无所不能的神祇,也飞不到外面去。”
“……这是没有尽头的轮回。”
荀鲸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她站直的身体没有被吹动分毫,抬起手臂卷起袖口。
复杂的光纹镌刻在她皮肤,遍布双臂,甚至后背也透出同样光芒,尖锐的灵力深入她血肉与骨骼,如同日夜背负一道巨型阵法,阵法的恐怖灵压与她自身相互制衡,稍不注意就会失控。
这是溯时阵的灵纹。
北朔沉默许久,说:“前辈同意了。”
荀鲸同意了祯玉的计划,自愿成为炸毁蓬莱的引线。
“择天城前往蓬莱者五百余人,包含城主,议会七臣,内军百位和四百城民。”荀鲸放下手臂,转头看向北朔,“留守城内的,有一位足够优秀的副城主,剩下十四名议会臣子、千名内军和数万城民。”
比起孤注一掷的其他高门,择天城只有极少精锐前来,好似做过全军覆没的打算,留守在城内的支撑足够多。择天城会比任何势力更迅速地从泥沼中走出,继续前进,这是历史带给择天的教训。
北朔能看见荀鲸双眸,眼底只有坦然与坚定。
荀鲸给出判断:“我不能与你一同,因为不管你失败还是成功,蓬莱都不能再存在,我会负责结束。”
北朔:“为了择天城?”
荀鲸:“万年后不会再有人来到此处眺望。”
两人转头,安静看向远方。
许久之后,在分别时,北朔问:“祯玉状态如何?”
荀鲸停顿一瞬,摇了摇头,北朔垂眸表示自己明白了。
从测验域回来已近傍晚,北朔在路上边玩跳房子边走,慢慢回到小院。
推开门,院中安静,顾无咎与长鱼照君依然没有回来。
她进屋坐下,给自己斟茶,不再翻开满地古籍,只等待时间流逝。
半晌,金傀灵问:“仆人能否感到恐惧?”
灵力造物展现生疏的疑惑,它本身对人的情绪也没有体会过。
北朔沉吟,点头:“可以,但很短暂,是我的弱点之一。”
金傀灵严肃反驳:“不是弱点,不管是修炼还是战斗,修士需要剔除多余情感才能做出正确判断。”
北朔:“没文化的小东西照搬书上的话。”
被戳穿的金傀灵撞北朔脑袋,被一把抓住扔远。
北朔撑着脑袋:“恐惧是提醒人保护自己,而我难以获得这个讯号,只依照我当下的想法行动,这是一个弱点,或者说缺陷?”
金傀灵:“仆人好奇怪。”
北朔:“嗯,我与大家不太一样。”
金傀灵停到她头顶,再次展开阵法抵御乱流:“那仆人有恐惧过明日吗?”
北朔仔细回想,说:“没有。”
——
翌日,北朔穿戴整齐,将所有物品都清点一遍后,打开房门。
院外等候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王骁英。
一月不见,她气息更加沉稳,灵级突破许多,腰间多了一块熟悉的令牌。
王骁英:“北朔道友贵安,可否允我伴您前往目的地?”
目的地就是北朔今天跳海位置。
北朔表示可以,没有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
北朔说:“王道友这些日子可还顺利?”
王骁英落后她半步,回答:“托道友的福,一切顺利,曌灵也……稳定下来。”
自从上次分别,少宗主整整一月都没出现,北朔时不时收到曌灵的传闻,比如哪些违规弟子被剥夺令牌,与曌灵敌对的势力在短短一月都遭受重创,有人说都是单人袭击,动手的人显而易见。
这次跳水台在瀛洲域与测验域交接处,需要穿越居住区,有金傀灵在不用在意灵压。
她们走许久,一路上没看见半个人影,好似所有修士都离开前往某个地方。
北朔两人离开居住区阁楼房屋,来到平坦草原,地上阵纹一层层往外延伸,每穿越一层灵压便加重。
视野从狭窄的楼房间隙咚一声变得宽阔,白光进入眼睛,转身注视她的目光如潮水而来。
数以万计的修士今日都等待在此,抬头望去不见尽头。
灵压越远越强,人们都站在自己能承受的最远处,人数往前不断增多,最后再减少。
当北朔出现时,嘈杂混乱的草原如被风吹过,从近到远依次安静。
她迈步向前,密集人潮如受未知之力向两侧退去,她如同一艘小舟划过平静湖面,留下笔直的痕迹,瞬息之后人潮合拢,不想见到她的返航。
王骁英落后北朔一步,因为视线交织成包裹巢穴,这份压力让王骁英感到不适,下意识抬头,却没只见前方的人走得自然,时不时说真挤。
草原的人们越到后方越少,只有少数强者能抵达她的目的地。
离开拥挤人潮,风变得轻微又舒畅,王骁英在即将抵达时停下,神色复杂地对北朔行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北朔继续前进,她又变成一个人,地上的草变得越来越高,风从背后吹来,草便代替人们紧贴她。
寸辛与金雁派首席雁青正站在前方交谈,见她到来,都微微颔首。
北朔停下,对寸辛说:“我以为寸道友会与我一起。”
寸辛惊讶:“嗯?我本来是如此打算,但此行人越少越好,我若加入会成为累赘。”
再远点,荀鲸正站在那里。
荀鲸没有转身望她,北朔便越过对方继续前进。
在即将到达时,金傀灵在她身上落下抵御灵压的阵纹,说:“我不能再陪仆人靠近了,现在守岛仙与我都不能再触犯规则。”
北朔摸摸它表示明白,转身一个人往前。
草变得越来越高,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好像辽阔的世界只有她。
北朔突然停下,她沉默地看着前方。
等对方回头,她才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
他安静等在此处,衣着简单,腰间没有宗门令牌,外袍纯白不再绣着日月双纹。
九昭牵她手,十指交叉紧紧握住:“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