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你, 现在不会去面见守岛仙,”顾无咎抱着她平稳前进,感受不到一丝颠簸,“得先照顾好自己才行。”
躺在地上的尸体神魂瞬碎, 一般强者无法做到。
人群因为出头鸟的暴毙而安静, 每当顾无咎抬脚,人流自行分开两边。
伴生器碎裂等于经历漫长又痛苦的死亡, 北朔呼吸细如蛛丝, 好似下一次起伏就会断裂。
她收回看向方壶塔的眼神:“不能直接传送回去吗?”
从第四轮开始, 瀛洲域与测验域的结界消失,传送阵纹随处可印,灵舟不再是穿越两域之间的唯一方式。
顾无咎:“如果北朔愿意变成一堆肉块的话, 我可以传送。”
北朔:“……有这么糟?”
顾无咎停住,挑眉看她:“要试试?”
北朔会忽略过度的痛苦,不知道她一级的肉身在经历伴生器被毁后, 如果没有裹住她的这条毯子, 在被顾无咎抱起瞬间,皮肉早一节节离开脊柱。
北朔噤声, 顾无咎勾起唇角,重新前进。
有旁观者认出北朔身上的灵毯,拼命扯身边人, 嘴中不停说北域皇廷四个字。
当交身二字也慢慢浮出嘴边, 顾无咎前进的道路变得无比宽敞。
“仆人你是最后一名。”没等顾无咎走出测验域, 金傀灵找到北朔位置, 从空中来到她身边,“你是最后一名。”
金傀灵重复宣布北朔是吊车尾,音调在话尾变得低沉。
北朔:“我知道。”
辛苦攒这么久的飞升珠全没了, 圆盘也没了。
金傀灵安静许久,毫无感情道:“……仆人要变硬了?”
“不会,”北朔给予答复,“等能站起来再去见祯玉,你先陪着他。”
金傀灵没反应,安静跟着他们离开测验域,隔一会就问北朔是不是要变硬了。等顾无咎走到居住区,金傀灵飞走,但离开方向明显不是方壶塔。
顾无咎等金傀灵完全消失才说话:“我不喜欢那小东西。”
北朔被他轻放回床榻,灵毯瞬间变得更厚重,如有生命般变长铺满整张床,柔和灵力充满整间屋子。
顾无咎:“它本源为术式,创造者却突破大道规则赋予它生命,对于同样用灵源创造后嗣,却要依靠外来生命作辅助的皇廷来说,比起它,我这样的存在完全是残次品……望尘莫及,令人忌恨。”
北朔就像封在冰块里,浑身无法动弹。她瞄一眼坐在床榻前的青年,淡淡反驳:“不信。”
顾无咎微笑:“北朔不信哪一句?”
北朔:“最后四个字。”
“唉,被发现了,”顾无咎佯装惊讶,“看来北朔根本不信任我。”
房间内安静,悬崖下居住区灯火成一片长河,毫无还手之力的她躺在床上,青年保持着半臂距离,安静俯视她的脸。
顾无咎问:“既然不信我,那北朔为何要把赌注压在我身上?”
北朔:“我还怕距离太远,就算加倍也没办法。”
顾无咎叹气,慢慢解开自己领口,起身双臂撑在北朔两侧,压在她上方。
北朔抬眼,红色灵线从他喉咙延伸往下,半边胸膛都被灵线缠绕,细看灵线还在不断往下拉扯,仿佛催促最上方的头颅下坠。
“万象法晶之间有非常细微的感应灵线,寻常典籍都没写过,没想到北朔仔细研究了我,。”顾无咎没有碰到她,上下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声音却像在耳边响起,“你这是要将拯救众生的使命分给我?”
灵毯包裹身体,北朔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没有要拯救谁。”
“……你要做什么?”
“把蓬莱岛拉回万灵界。”
“如果北朔在讲笑话,我可以陪笑。”
“没错,你是拉岛的绳子。”
万象法晶有大小两块,小块在蓬莱玩耍,大块在万灵界等待飞升结束,当北朔确定通道存在后,她将两块之间的感应加强到顾无咎也想象不到的强度——
这条感应灵线,足够穿越深不见底的灵海,成为蓬莱返回万灵界的路径。
相对无言许久,顾无咎最后还是笑了,只不过笑得勉强,嘴角刚有弧度便下落。
他伸手隔着灵毯抚摸北朔发丝:“抱歉,我不加入北朔的宏大计划。”
北朔真心提问:“为何?若再加上其他帮助,有可能成功。”
“有可能吗……我还是得放弃创造北朔的交身,再过百年我也做不到,我理解不了你。”顾无咎看着她,声音平缓,“我明确告诉北朔,不可能。”
北朔刚张嘴想要追问,顾无咎却突然俯身,他脖颈上的红线钻出皮肤,像灵活的小蛇往下游动迅速碰触北朔额头。
眼前一白,身体如悬空中,自然灵力引领北朔的意识不断上升。
半晌后,她再次睁眼。
不再身处小院房间,四周漆黑空无一物,如同坠入无尽深渊,只有站立的她散发着微弱红光。
北朔似有所感地转头,发现黑暗中矗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往上连接不知处,往下延伸不见尽头。
她的意识被顾无咎带到灵海内部,北朔反应过来。
“这是北朔创造的感应灵线,就算强度加百倍,在灵海中也只有这般可怜程度。”
顾无咎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牵起她的手触摸那根红线。
“我们现在神魂共振,你也是万象法晶的一部分,尝试感应下方的的另一部分我吧……如果北朔能做到的话。”
北朔双手握住红线,闭眼不动,许久之后才睁眼。
顾无咎浑身也散发着微弱红光:“没错,根本不可能……”
北朔:“感应到了。”
顾无咎的话戛然而止,脸上出现他自己感到陌生的表情。
北朔再次开口:“嗯,就在下面。”
顾无咎回神,戳穿她:“撒谎。”
北朔的确什么都没感应到,触摸红线时,她的意识融入其中也延伸往下,但只能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再怎么努力都难以继续。
“在最上面的你都有感应,那蓬莱越往下回去,你便越清楚方向。”
北朔给出自己的理由。
“先不论北朔所谓的其他帮助在何处,”顾无咎环抱双臂,与她对视:“我本有退路,为何要冒险?”
北朔伸出两根手指:“原因有二,一是我认为就算你靠着法晶在万灵重生,手指也会找到你并消灭你;二是你舍不得放弃我。”
顾无咎前半句神色平静,最后却勾唇微笑:“北朔是在与我调情……啊,九昭身亡了对吧?”
北朔用这家伙在说什么的眼神回望:“我的意思是,让痴迷解刨的你放弃跟踪许久的我,这根本不可能,比你说的蓬莱回不去更不可能。”
顾无咎摊手:“我方才说了,已放弃创造北朔的交身。”
北朔笑:“撒谎。”
话音落下,她收回握住红线的手,上前靠近男人。
她再次轻声道:“撒谎。”
顾无咎愣在原地。
他恍惚间回到多年前皇廷的猎林,皇嗣们除了互相厮杀算计,平常也会在猎林中捕杀灵兽,这是感受灵源流向的修炼之一。
他跟一股脑钻进林中的人不同,总是站在丛林外注视自己的猎物,悄无声息地跟着它、观察它,直到对方死在其他人手下,他才会上前剥开猎物的肚子——
丛林茂密,深翠覆盖半边天空,猎物突然回头注视他,橄榄色瞳孔倒映他的愕然。
一步又一步,跨出被观察的区域,来到他身边直视他的眼睛。
猎物然后用手指抵住他虚构的人心,瞬间刨开他的皮肉露出内里。
她说:“撒谎。”
顾无咎低头看北朔,突然伸手轻轻环抱她,明明现在感知不到温度,他却如石遇岩浆。
男人笑着道:“该死。”
北朔再次眼前一白,意识离开灵海内部,坠落回到身体。
她眨眨眼,顾无咎触碰她额头的红线已经收回,安静看着她。
北朔刚要说话,却被顾无咎打断:“我之所以讨厌那小东西,就是因为它在长大,学着人一样去呵护自己在乎的生命。”
“仆人,我回来救你了,你有没有变硬?”金傀灵从外面钻进屋,身下还吊着一颗莲花苞的东西。
北朔努力往上看,花苞里竟然有熟人在扭动。
她说:“你怎么擅自把敛渊前辈带出来了?”
金傀灵:“守岛仙说过要保护仆人,这条蛇能帮你,我会负责看住他。”
顾无咎笑盈盈去拿花苞,被金傀灵闪过没得手,也不恼,低头为北朔解释:“龙血乃万灵药,撇开微不足道的副作用,敛渊前辈的确是最好的药材。”
北朔自问自答:“什么副作用?想起来了。”
敛渊的血第一次被使用在祯玉身上,北朔靠着这手段胁迫守岛仙许下灵誓。
顾无咎:“若北朔介意,这条灵毯花十几日也能使你痊愈。”
北朔:“把前辈放出来。”
莲花苞绽放光芒,与手指大小差不多的小黑龙掉在灵毯上。它扭动一会,嗅到熟悉气味后停顿身躯。
顾无咎从榻边起身,坐回不远处的椅子。
眨眼之后,北朔整个视野被粉发盖住。
香气铺满整间屋子,她因伤痛而迟钝五感再次坠落,如同浸泡进无数花瓣酿成的蜜液中,意识变得无比黏腻。
敛渊挑不出任何缺点的脸放大,珍珠似的泪水一颗颗掉落,人该有的悲伤填满他的眼底,洁白细长的手指颤抖着轻抚北朔,但产生的痛楚却让后者微微皱眉。
“孩子你怎受如此重的伤,我的心好痛……是等着我吃掉你吗?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