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傀灵:“守岛仙就在这里。”
北朔环视一圈, 依次去看每根柱子后:“没有,没有,也没有……祯玉!”
她大喊,没人应声。
金傀灵在后方犹豫许久, 飞来贴住北朔头顶, 金色灵力提升她迟钝的五感。
五感放大,周遭一切都变得清晰又尖锐, 北朔感到不适。
塔内灵流涌动, 细碎的低语与空气颤动混合, 同一人影在眼前出现又消失,这些鬼影随处闪现如同接连不断的烟花,北朔双眼被刺得险些流泪。
“他怎么了?”北朔捂住眼睛。
金傀灵:“守岛仙已在荀鲸候补身上印刻初点灵纹, 等于溯时印已展开,因末点没有定下,他必须承担阵法停滞的代价……他身上的时间变得混乱, 无法稳定在同一处。”
“仆人你看不见他, 但他能看见你,如果能碰到一起, 我可以送你们进神魂间。”
或许对方现在正站在她面前,如同不可视的鬼魂。
北朔坐下:“我要把蓬莱拉回去,可以帮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
北朔:“如果帮我, 炸岛计划必须作废。”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北朔安静等待, 看向随处闪动的影子, 眼神随轨迹移动。
“……你有想过, 失败的后果吗?”
寂静中,祯玉的声音从后方出现,北朔转头却看不见他。
“没有, 我没想过。”北朔转回头,望向空荡的左边角落,眨眼后一道影子落后出现,“因为没有必要去预想这件事的后果。”
又是许久后,北朔的视线不断移动,在某一刻先行落在殿内正中间,影子随之出现。
祯玉的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方向:“没有必要?我之前就说过,你太傲慢了,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忽略后果。”
北朔侧头,看向右前方,影子出现:“祯玉想报复蓬莱,不管多么困难,哪怕炸掉整座岛也愿意去做,你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抬起双手悬在身前,拍拍头顶的金傀灵,示意其灵力加强。
等待后,祯玉的声音才出现:“你是想说我更不知天高地厚?”
前两次情绪淡淡,似乎无所谓北朔说什么,这次却明显捎带不满。
北朔低头,两只手专心往前捞空气,就像小狗在使劲刨水。
“我们一直挺像的,做什么都以自己想法为先……当然我脾气比你好。”
时间继续流淌,她一直捞,金傀灵问她在做什么也不回答,捞得手臂抽筋。
金傀灵说得模糊,按北朔理解,应该是祯玉身上的时间流速产生变化,北朔加强视觉只能看见他的残影。
影子规律是左后,正中,右前,最后又到正中。
祯玉一直在围着她转圈。
两人的时间或许等很久会同步一瞬,但北朔不想等待偶然的奇迹。
她手往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截衣袖。
祯玉咬牙切齿:“胡说八道!谁脾气不好?”
北朔看着他:“你。”
祯玉跟金傀灵同时愣住,北朔拍金傀灵,小东西才爆发强光,阵纹固定祯玉身形,下一瞬将其与北朔送入神魂间。
祯玉喊:“等……”
北朔再睁眼便来到夜空之下。在祯玉的神魂间,两人的时间流速不再有分别。
祯玉陷入沉默,垂头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下意识与她对望。
北朔上下打量他,本想说他精神不错,但实在夸不出来。
守岛仙的脸色并非虚弱的苍白,而是皮肤泛着灵光,千千万颗钻石镶嵌,如一樽即将碎裂的玻璃瓶子。
比起人类的病态死去,他更像随时会崩塌的雪。
“你干什么?”祯玉双拳攥紧,沉默许久才低声问。
北朔攥着对方衣袖,后者却没有靠近她的意思,她反应过来:“你原来不想见我。”
祯玉如果想见她,就不会一直围着她转又不碰她了。
祯玉张嘴又闭紧,撇开脸不答话,只冷冷道:“我不同意也不帮你,异想天开的计划只会让你死得痛苦,不如用溯时印瞬间解决。”
北朔抬手指前方:“那是谁?又一个你?”
祯玉全身绷紧下意识去拉北朔。在溯时印的影响下,他没法赶北朔出神魂间,本该听令于他的金傀灵贴在北朔头顶,根本不看他。
夜空下悬浮的灵光球变少许多,远处的溯时印苏醒,如同一颗搏动心脏,毫不停歇地闪烁光芒。
北朔眯眼细看,她没看错,神魂间里不止一个祯玉,周围全是一模一样又各自行动的他。
所有祯玉唯一相同的,是泛光又脆弱的皮肤。
“你快出去!没什么好看的!”祯玉急得大喊,他拉北朔的手臂发出碎裂声,他不敢再用力。
不理祯玉,北朔问金傀灵,后者回答:“守岛仙神魂从炼化溯时印开始便有分裂迹象,此刻身体因承担过多灵流,分裂的神魂碎片不再能控制。”
除了身边这位,其他祯玉们似乎看不见北朔,都自顾自行动,有些站着不动,有些倒在地上,有些漫无目的地随处乱走。
溯时印这样的阵法的确会反噬修士,但一般都是损害肉身,就算神魂遭殃也不会直接分裂成一块块。
除非修士本身神魂就不稳定。
北朔拍头顶的小东西。
金傀灵直接说:“守岛仙万余年来,每次崩溃时神魂晃动,因此分裂,这些碎片呈现的是他当时状态。”
北朔扭头,祯玉面无表情,不再花功夫阻拦,而是撇开头不再看她。
感受到她的目光,祯玉抱起双臂:“你知道多冒犯了?你是在窥探他人的伤口。”
他忍着慌乱与急切,放慢了语调,等待对方的拥抱。
没人应声,祯玉许久后转头,身边人已经走到一个神魂碎片身边。
这个‘祯玉’跪坐在地,双目布满血丝,茫然地望向前方。
若俯身仔细听,能听见他喃喃为什么做不到。
北朔又走近一个站立的‘祯玉’,对方双手捂住脸,十指指甲全都扣进皮肤,手臂连带着身体一起颤抖。
她没听见哭声,只有尖锐的磨牙声,好似要把自己的牙齿碾碎。
“喂!你到底要看多久!”
祯玉没忍住,跑过来拦住她。
北朔歪头,越过祯玉的遮挡,看向最远处那个跌倒后手脚并用地站起,蹒跚往前的身影。
远处的那个‘祯玉’,像当初要把北朔藏进灵茧的状态,其彻底地失控,任凭求生意识往前逃跑。突然他又停住,猛地转身,往后跑回去。
半晌后又逃跑,接着回去,如此来回反复。
为什么要回去?是找到蓬莱的弱点了?还是突然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北朔拍金傀灵,这次拍几次小东西也不解释。
她站直,只见身边的祯玉放下遮挡她视线的手,也转头看向那个自己。
等祯玉回头,两人对视。
北朔问:“为什么回去?”
祯玉:“……听见你叫我。”
他侧身,两人并行站着,一起看向前方不断往返,不断逃命又回去的人影。
他声音淡淡,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当时是在做梦……我幻听了,我听见你叫我,所以我要回蓬莱去。”
“你说的没错,我没想过炸毁蓬莱失败的后果,我只想报复蓬莱,哪怕不成功我也要去做。”祯玉转身面对她,两人依然保持半臂距离,“但现在,比起宣泄怒火,我不能忍受你经历……我所知的那些痛苦。”
“溯时印发动,即便无法完全毁掉蓬莱,也足够让你不被这座岛抓住。”
北朔沉默片刻,问:“你喜欢桃花吗?”
祯玉:“我不会改变主意。”
北朔:“你会改的,这个结论不是因为我傲慢,我保证。”
祯玉毫无血色的嘴唇一颤,好似羞耻与委屈突然涌进胸腔。周围全是自己崩溃瞬间的重演,他站在此处变得渺小又孱弱。
周围无数影子在晃动,指甲划开皮肤,双膝跪在地上摩擦,拳头砸下使骨头碎裂,他万年来溃散的意志在这些声响里演绎地淋漓尽致。
多么弱小无力的失败者。
祯玉明白,否定对方,是因为自己无法救她。
北朔重新拉住祯玉的衣袖,仰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她说:“我会救自己。”
“我会跟你一样不断救自己,我们很相像这件事,你刚才不也没反驳吗?”
祯玉拼命控制自己颤抖的手,撇开目光。
北朔也没有继续,拍拍金傀灵,说自己明天还会来的。
灵光闪过,北朔丝毫不犹豫地离开神魂间。
她没有直接回悬崖小院,而是问金傀灵知不知道长鱼照君在哪,得到大概位置后,她不顾傀灵劝阻,执意前往人流密集的居住区。
“仆人,你失去伴生器,不应该前往人多处。”金傀灵围着她绕圈,抵着北朔不让她前进。
北朔:“人在那边,我只能去,你保护我吧。”
金傀灵:“瀛洲域现可进行杀戮与抢夺,傀灵介入候补之间的斗争违反规则……”
北朔平静:“本来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作弊,再过分一点又怎么了?”
金傀灵一边否认说是守岛仙的命令,一边解释自己只是不让北朔被乱流伤害,并没有介入候补之间的争斗。
两人争论半天,最终各退半步,金傀灵在北朔身上附着隐身灵纹,只要不碰到人就没修士会发现她。
北朔等灵纹印好,冷不丁道:“作弊。”
金傀灵气得撞她背。
就算在居住区外围,血腥味也浓得难以忽视。
千相神龛的乱流在第四轮结束后便消失,阵法以肉眼速度复原,再不过几日就会重新成为坚不可摧的牢笼。
乱流离去,风似乎也不再吹,瀛洲域的空气凝滞又稀薄,不再有人去往难吃的小食摊,只有尸体躺在摊位凳下。
北朔一路上见过的修士都成群结队,能一眼分出队伍是散修还是高门。人们再次寻找自己的归属,与陌生人变成天生敌人。第四轮结束后,蓬莱终于按照原定轨道前进,飞升珠是最重要的资源,杀死竞争者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仆人……你想过会这样吗?”金傀灵突然开口,隐身期间声音不会被外人听见。
北朔侧身躲过斧头,一群散修围攻着落单的一人,差点把她也砍了。
“除了这样,大家还有其他办法?我除了拉蓬莱回去,也只知道把人砍光才能活。”
虽然金傀灵的术式精妙,但要靠北朔自己躲避人流,稍不注意就会踏入战场。
战场瞬息万变,危险随处可见。
一道火龙从天而降,北朔下意识抓腰间,手抓空瞬间被金傀灵撞倒躲避。
北朔收回腰间的手,匍匐前进躲避更多攻击,缩在墙角问:“人在哪里,还很远吗?”
金傀灵:“根据海灵玉位置,长鱼候补就在周围。”
术式轰鸣的声音如数道落雷,武器冲撞的灵波一道接着一道,北朔抱着膝盖躲墙角,根本踏不出半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里空无一物。
“听我说!师姐,求你听我一言!真的……说不定有办法!”
两方都穿同样弟子服,其中一边为首者是名男修,他带领的修士们灵级比起对方弱小许多,他自己比起成为师姐的女修也难以反击。
另一边的女修神色冷淡,果断道:“别再抱有幻想,把飞升珠交出来,我饶你们一命。”
打着打着开始说话,喜欢凑热闹的北朔便探头出去听。
男修抹去唇边血迹:“师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从第四轮结束,不管是荀鲸还是九昭,都没出现过,北朔也没有!这么多人说要尽快杀她,她受伤又重又没有伴生器,但根本没人成功!”
“这与我无关。”女修道。
“有关!很多人都在传,北朔虽然一次没成功,但已经找到出去的办法!很多强者都决定帮她,准备着第五轮离开!”
闻言,北朔伤心捂嘴。
如果真这样就好了,目前她除了得到不可能、放弃吧、这件事做不到等拒绝词,没有一个人或非人赞同她的回家提议。
女修轻笑,手腕翻转,长剑甩落血污:“师弟,我敢肯定一件事。”
剑光直刺眼睛,男修顿了顿,底气不足:“什、什么事?”
女修抬剑对准对方:“我不会相信没有根据的传言,你不会相信任何人。我肯定,就算北朔宣告她有办法离开蓬莱,你也不会相信她,只会像现在这样,准备偷袭她。”
话落,男修咬牙切齿,立刻抬手结印,多重术式出现在女修脚下。
长剑灵力炸开,早有准备地冲破术式,刺向敌人。
因为灰尘弥漫,北朔只眨了下眼,男修就已经断臂落败,狼狈丢出飞升珠,展开卷轴逃遁。
那女修也受伤,没有再追,只是捡起飞升珠后,带领其他人转身离去。
声响停歇,北朔因为蹲久了一时没能站起。
“北朔觉得哪边更好?”
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连金傀灵也没察觉到。
北朔回头,长鱼照君站在几步远处,不知何时就已在那里安静等待。
北朔平静看向金傀灵:“你作弊也作不明白。”
金傀灵:“术式还在!仆人还是隐身!还有我没作弊——”
闻言北朔看长鱼照君,后者上前一步,精确地与北朔目光相交:“蓬莱已经快到终点,我也出现变化,为了送火种离开我拥有了一些……权限,现在能看见你。”
权限?北朔不认为长鱼照君说的是万灵界的某种术式。
北朔接话:“照君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长鱼照君来到她身边蹲下,拉拉白袍,依旧保持遮住盲眼的习惯:“方才那是中洲环界廷的两位弟子,女修名刘凌,环界廷第三席,是除最高四位之外下级火种候选,现在我可能得去询问她的想法。”
北朔:“照君知道,荀鲸前辈决定帮助祯玉了?”
长鱼照君颔首:“四位火种候选,九昭死亡,荀鲸选择与蓬莱同归于尽,寸辛不会放弃少数人,而北朔更是……你穿越千相神龛后看见通道,应该是想把蓬莱拉回去吧。”
她没说完,虽听不出情绪但依然很温柔,如同当初一般。
“我刚才的问题,是与你一起做注定失败的尝试,还是顺应规律争夺唯一的存活位,这两种选择,北朔觉得哪边更好?”
北朔:“我当然觉得尝试更好,但大家各有各的想法。”
长鱼照君沉默片刻,说:“我甚至愿意相信北朔的尝试会成功,但成功之后呢?”
“当求生的船锚被甩回船体,船会沉地更快,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