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蹲在破墙角, 灰尘像雪花一样连绵不绝,几步之外的断臂正在向人出布。
此时此刻,世界存亡跟屁股下面的石头硌不硌一样重要。
北朔双手摊开,右手平移贴住左手:“蓬莱像这样回去, 一定会让万灵界死掉?”
长鱼照君伸手包裹北朔的掌心:“嗯……从根源上讲, 是有一个无穷大的盒子,里面装着无数颗小球, 而万灵界也是其中一颗, 每颗小球都按照盒子规划的轨道前进。”
“突然有一天, 盒子不知什么原因坏掉,不再给小球安排路线,停滞不动等于死亡, 所以万灵界决定自救。”
“飞升测验是在开拓小球的前进距离,你看到的通道,是万灵界短暂的生存时间。蓬莱岛返回等于毁掉这次的自救, 万灵界剩下大概六十年的时间。”
六十年不行, 她那时候还没死。
北朔沉吟片刻:“装球的盒子叫魔方?”
长鱼照君惊讶抬眸,无奈道:“嗯。”
规划的轨道, 北朔心里想着这几个字陷入沉默。
她注视长鱼照君半晌,抬头望天后盯自己手掌心,看清每一条掌纹, 扶住胸膛感受心跳, 嘴巴默念几首熟悉的歌词, 重复几次自己与亲近者的名字。
北朔说:“就算有更高维度存在, 意志也属于自己。”
长鱼照君:“……没错,当万灵界开始自救,世界本身成为锚点, 界内生命因此自由,因为前进的路线是由世界本身开拓,而非魔方规划。”
北朔:“那我们所面临的危机,归根到底,其实是魔方的崩毁?”
长鱼照君默认,安静望着北朔脸庞,许久之后摇头:“你面临两道题目,一是蓬莱岛返回界内难以实现,二是我们根本无法触及魔方。”
北朔做转魔方的手势。
长鱼照君:“你可以触摸时间吗?你得像碰地上石块一样碰到时间。”
北朔放下手。
长鱼照君:“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询问北朔……你是否愿意成为火种?在第五轮开始时,我可以送你一人返回界内。”
灰尘漫天飘荡,落在北朔肩头,不停地堆叠,轻松累加让她弯腰的理由。
长鱼照君不知是第几代转世,记忆缺失许多,但随着飞升测验的进行恢复一些,但无法回答北朔她的身份……北朔猜类似于什么魔方街道办吧。
所以长鱼照君的角度是俯瞰视野,比起其他人,更客观地告诉北朔目前乃绝境。
北朔抬头,肩头的灰尘散落:“我还是要做。”
长鱼照君心里早有答案,垂眸不语,最终起身离去不发一言。
在她快要消失在北朔视野中时,后者朝她背影喊:“我的能力是照君给的吗?”
长鱼照君愣了愣:“……不是我。”
这个问题触及她封闭的内心,盲眼传来刺痛,提醒她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想起。
等长鱼照君再回头,墙角的北朔已经猫着腰离开。
“仆人还要去何处?”随着太阳逐渐落山,金傀灵忧心忡忡。
北朔:“不知道。”
金傀灵:“哪里是不知道?”
北朔:“我不知道去哪,你知道有谁会帮我吗?”
金傀灵贴到她鼻尖:“我可以帮仆人,仆人重铸伴生器,用心准备第五轮就行。”
重铸伴生器与起死回生一样困难,但北朔没被自己名字冠名,所以根本做不到。
周围又有人打架,北朔靠在角落缩成一团,她失去了圆盘,连带所有能力无法使用,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没有胜利的依据。
失去规则之外的力量,北朔回到等级体系的最下层。
北朔蹲着,脑袋随着半空飞舞的术式摆动,哪里打得最热闹看哪里。
灵力碰撞产生轰鸣,暗淡夜空下尽是阵法爆开的光芒,北朔抬头当看烟花秀。
许久之后出现异常,战场响动突然变得统一,所有交错的术式朝相同方向冲去,冲完远处寂静的黑暗,但不管多么密集的攻势,那股寂静依然随风往前递送,不断逼近惊慌失措的修士们。
眨眼间,北朔面前人全部倒下,她连攻击都没看清。
缓慢脚步声在寂静中响起,那人依次经过敌人尸体,海灵玉跟在身后吸收飞升珠。
等其走到北朔两步远的位置,突然停住。
圆盘碎裂时,她与绑定者相互的感应也消失,金傀灵的术式下,对方不可能知晓她的位置。
北朔仰头看着沈烬生。
他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丝毫情绪,瞳孔中除了破败的墙壁外无它物。
沈烬生在她跟前只停留一瞬,抬脚继续往前。北朔站起,背着手跟到对方身后。
上天待她很薄,今天见到的最后一位是绝不帮忙榜单的首名。
北朔像幽灵一样跟在少年身后,上下打量,视线最终落在他的双手手腕。
手腕有拼接的痕迹,应该是砍断后重新接上,后续没在意便放任其落下可怕痕迹。
沈烬生会撒谎,但不会跟她开玩笑。
当北朔跳下蓬莱岛,开始穿越千相神龛时,沈烬生连两个时辰都没等,直接砍断手腕放血自尽。
因为他身上有炼魂蛊,瞬间自尽会被蛊虫阻止,所以选择对修士来说最漫长、最枯燥的方式——接回去的原因也很简单,他感应到九昭被冠名了。
完了。北朔想。
金傀灵:“仆人想要沈烬生候补的飞升珠?他的确是目前持有数最多者之一。”
北朔:“屯这么多他不吸收,肯定要干坏事。”
金傀灵:“那仆人现在偷袭他!”
沈烬生现在杀人已不需抬手,命针术式展开在所有人脚下,躯体扭曲在同一水平线,接着被统一斩首,干净利落到令人胆颤。
北朔看金傀灵,后者半晌后也沉默,飞回她头顶。
她举起拳头,装作要打沈烬生后脑勺,吓得金傀灵连忙阻止。
北朔跟在人身后保持两步距离:“回去吧,真被他抓住那就完了。”
金傀灵:“为何会完?”
北朔扭头看它,刚张开嘴,却没注意到脚下碎石,重心不稳往前倒去。
在即将碰到沈烬生时,北朔用尽力气扭身,想要往旁边倒。
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北朔甚至没有倒在地面,而是以笔直的状态滞空。
北朔沉默一瞬,抬眼,与低头注视她的沈烬生对望。
她这次说出声:“完了。”
她脚下赫然出现命针阵纹,现在回头望,刚才跟在对方身后的每一步都留下一圈阵法,沈烬生从一开始便开始追踪她的动向,比任何捕兽夹都精准无声。
北朔看金傀灵,小东西也悬在空中不动,极为繁杂的封闭术式包裹它的躯壳。
蓬莱岛上,谁豁得出去谁更能得益,沈烬生能舍弃除北朔外的任何东西,包括人格和生命,所以今天的他已经强到能控制守岛仙的造物。
少年伸手环住她腰,轻轻带入怀中,动作温柔。
北朔又说:“完了。”
沈烬生终于开口:“贝贝状态不错,看来是敛渊用了龙血。”
北朔:“听我说。”
沈烬生:“我在听,你慢慢说。”
根本不可能慢慢说,每过一瞬,北朔脚下的命针层数便在叠加,已经无法顺利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旁边的金傀灵因为阵法挤压,发出不妙的咔咔声,沈烬生明显要把傀灵捏碎。
北朔:“冠名九昭这件事就算再来一次我也会做。”
沈烬生沉默,扶在她后腰的手往上,捏住她的肩头。
这么多可以狡辩的句子,她偏偏说无法被抓住错处的真话。
命针已经叠加到上限层数,沈烬生可以像控制木偶一样控制她的身体,此刻就算祯玉的传送阵法也不能将她带走。
沈烬生抱紧她,低声:“看吧,命运真不公平。”
北朔脸贴在人胸膛,连仰头都做不到:“你不能伤害荀鲸前辈。”
沈烬生语气淡淡:“贝贝真聪明,连我想做什么都知道……荀鲸当时愿意帮助贝贝就不对劲,她在第四轮经常出没黑市,身上的灵力波动逐渐异常,想来她已加入了守岛仙的小计划。”
“像守岛仙那样的人,一定要把蓬莱毁掉才罢休吧,真固执,但你喜欢这种缺陷,他运气不错。”
沈烬生就算再痛苦,也不会停止织网,任何敌视者的动向必须一览无余。
不管是何种计划,荀鲸是最强大的协助者,但他并非要阻止祯玉毁掉蓬莱,而是要阻止北朔。
北朔能听见少年的心跳,节奏平稳,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差别。
沈烬生从始至终只相信一件事。
“我说过了,我不想离开这座岛。”沈烬生下巴抵在北朔头顶,嘴角扬起微笑,“我不能让你把蓬莱拉回去。”
沈烬生只相信北朔无所不能。
哪怕是所有人都否定的天方夜谭,他也相信北朔能做到,所以他必须阻止。
北朔:“……要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吗?”
沈烬生:“贝贝在我身边从没有秘密。”
北朔:“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沈烬生:“我知道。”
北朔:“当我停止想办法回去,你猜在什么时候?不知道吧。”
当下一阵风吹来时,命针停止控制北朔躯体,她终于仰头,下巴代替耳朵抵在沈烬生胸膛,也伸手环住对方腰。
沈烬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的心跳却响得足够重。
北朔重复问题:“你猜在什么时候?”
两人从小陪伴,沈烬生能轻易察觉出她的与众不同,不止是力量,还有独属于天外异界的细节。但自从他与北朔相见,后者没有做出过任何返回家乡的行动,甚至连想法都没有流露过。
沈烬生:“……我不相信。”
北朔:“为什么不相信?这个世界与我有了不可消除的纽带,我得留下。”
她边说边伸手握住金傀灵,使劲摇晃,企图让傀灵突破沈烬生的控制。
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说动沈烬生,北朔心里清楚,这件事只能算当头一棒,当对方重新镇定,会更加坚定阻止她的想法。
因为沈烬生是北朔越在意他,他越害怕失去北朔。
这件事说完,如果没能趁机逃跑,北朔眼睛一闭一睁,飞升测验说不定就结束了,全岛就剩她跟沈烬生。
她摇了半天,傀灵也没有脱困的迹象,只有面前人逐渐平静的眼神,单手握住她发酸的手腕。
北朔:“……完了。”
沈烬生:“嗯。”
他轻轻握住北朔后颈,稍用力就能让她昏过去,等北朔再次苏醒时,一切都成定局。
“沈道友稍等,”一只手搭在沈烬生小臂,阻止他继续,“北朔的计划虽然离谱,但也不至于这般强迫她。”
顾无咎提着莲花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但灵力掀起的震动昭示其速度之快。
沈烬生平静道:“殿下来得很巧,她身上有交身印,可有告知她?”
北朔不满道:“我计划哪里离谱?”
两人手臂都没动,但力量的角逐在双方手背爆开的青筋上可见一斑。北朔感觉危险,因为她的脑袋正好在中央,顾无咎要是突然松开手,沈烬生一个不小心会把她头拍掉。
北朔使劲缩脑袋,想要往下钻走。
“对了,还有一事要像两位前辈道谢,”沈烬生看都没看,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北朔的腰,眼神从顾无咎脸上落到莲花笼,“龙血可治重伤,但同样催情,是殿下献身还是敛渊前辈帮忙?”
顾无咎微笑:“北朔当时状况……”
沈烬生:“原来是敛渊前辈,恭喜前辈与平凡者有了差距。”
莲花笼子里的小龙游动一圈,趁金傀灵还没脱身,化出人形。
敛渊背后抱住北朔:“这位后辈真得我心,无咎今日趁你不在,其实……唉,我无话可说。”
顾无咎的微笑没有丝毫动摇:“两位何必纠结无关小事?我看北朔现在更想离开此处,两位先放手吧。”
北朔灵机一动,迅速用金傀灵去敲敛渊头。龙身可破灵,敲几次后包裹它的术式便碎掉。
在金傀灵脱身瞬间,沈烬生脸色一变,抓住北朔后背展开术式。顾无咎的手腕同样爆发红光,灵丝瞬间缠住她的手臂。
敛渊见傀灵脱身,直接钻回莲花笼。
“太过分了!”金傀灵气得大叫,“攻击傀灵是违规!”
下一瞬,巨大传送阵覆盖几人,眨眼间全部消失踪影。
北朔感到天旋地转,再睁眼发现来到老地方。
纯白的空间空无一物,只有下方盘踞的龙身缓慢涌动。金傀灵惩罚违规者的办法,是把他们扔进敛渊的进食间。
当北朔想喊金傀灵,让它别连带无辜者时,敛渊出现,张开双臂接住北朔。
“果然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一对,连傀灵都在帮我们。”敛渊刚开心说完,眉头便皱起来,“天呐,他们怎可以动武,这里可是我跟北朔的定情之地。”
北朔没理他,顺着对方目光看去,顾无咎与沈烬生同时展开阵法,对冲的庞大灵波打在下方龙身,敛渊边低吟边说好可怕好痛。
北朔顺便张望一圈,发现金傀灵竟然扔完人就走,肯定是回塔里告状去了。
敛渊没能多低吟几声,因为那两人只过了两招便停手,像没事人一样同时来寻北朔。
顾无咎先到达,与她对望,状似松了一口气:“北朔没事就好,沈道友这次是铁了心要带你走……怎么办呢?”
沈烬生神色平静,自然侧身面对她,让脖颈上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这我不否认,但交身印已叠至四层,贝贝再与殿下相处久一些叠至七层,怕是足够殿下创造一具残次品了。”
敛渊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掩嘴蹙眉道:“人果然好多算计,让人失望,你们太可怕了。”
北朔终于找到空档插嘴,结果空间震荡,金光从头顶炸开如太阳坠落。
敛渊唉声叹气:“最讨厌的人来了。”
金傀灵立刻飞到北朔头顶:“仆人我帮你把守岛仙叫来了!”
“……你很忙啊。”祯玉环视众人后没有大喊大叫,对北朔凉凉道。
祯玉勉强能稳定身形,肉眼可见他状态比白日更差,皮肤上的裂痕在生长,好似眨眼之间就会崩毁。
北朔沉吟,突然意识到这是个说服这群人的好机会,免得浪费时间。
她笑着开口:“听我说……”
顾无咎看向祯玉:“守岛仙大人,荀鲸前辈身上的灵纹镌刻可还顺利?我的交身见她灵力波动不小,得小心一些人偷袭才是。”
荀鲸本就是最受瞩目者之一,动向被人掌握并不奇怪。
祯玉根本不看对方:“用得着你管?”
沈烬生默不作声地打量虚弱的祯玉,移开眼神时表情变得微妙:“几位前辈都知晓了守岛仙大人的毁岛计划,那么想来北朔的计划也知道,有人相信她吗?”
敛渊抱紧北朔的腰,面不改色撒谎:“当然,我最相信孩子你了。”
早上他原话是不可能放弃吧。
沈烬生转头看向红发青年:“殿下本体都在此处,但北朔依然在居住区行动,想来殿下并未提供帮助。”
顾无咎眉眼弧度完美,微笑道:“我并未下定决心,沈道友不必如此武断……倒是沈道友非要带走北朔更令她伤心些。”
祯玉闻言一顿,停止攻击敛渊的阵法,眼神像箭矢一般穿过沈烬生。
“你想带她去哪?”
沈烬生对冲来的灵力置若罔闻:“我想阻止贝贝不实施她的计划,因为将蓬莱岛拉回去时,她重要的人也会复生。”
话落,空间突然变得寂静。
半晌之后,敛渊才问:“谁死了?”
顾无咎:“……怎会呢?少宗主连肉身都化为尘埃,有何种办法起死回生?”
祯玉神魂虚弱,无法处理太激烈的情绪,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后问北朔:“你用了冠名室?”
沈烬生不介意分享痛苦:“没错,九昭被她冠名了,此后灵魂永不离她身。”
寂静再次袭来。
某个人的死亡变成一件最难以接受的事情,他死去的时间太巧妙,死去的方法太深刻,死去时产生的羁绊无法被切断。
敛渊思考后道:“天呐,此人真有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