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生瞳孔一缩, 然后撇开眼神,将手中的翠色玉石悄无声息地放回角落。
他沉默起身,把太师椅拉到北朔身后,自己则退几步, 双手撑靠在桌沿。
北朔坐下, 抬头看他,等待答案。
在看向他的过程中, 北朔发现沈烬生又变强了, 灵级已经越过六十级。
这个速度明显不正常, 沈烬生至少使用了大量飞升珠。
良久,沈烬生问:“贝贝准备怎么走?”
北朔:“游走。”
沈烬生摇头:“一有环岛灵流;二是此刻离海面百丈,岛屿下方是吞噬修士的灵海;三是最外围的千相神龛不可撼动, 我认为……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这段话他隐去了几个字,他认为‘就算是北朔’现在也没办法离开。
沈烬生果然比她知道得多,北朔念着「千相神龛」四个字, 原来巨大光网叫这个。
沈烬生看她一眼:“千相神龛是上古阵法, 取海灵造千相,困仙囚神佛, 为记载中最强大的封印阵法,除非施术者神魂泯灭,否则没有任何活物能逃脱。”
“你我都知道, 千相神龛是谁的阵法。”
沈烬生的视线落到她锁骨, 略微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明显痕迹。
九昭的吻不会这么重, 是另一个人爱做的事。
“我认为, 就算贝贝与荀鲸联手,也杀不死守岛仙。”
沈烬生没有展露丝毫异样,继续正题, “并非你们不够强,而是守岛仙非人,他拥有不灭之形。”
北朔挑眉。
沈烬生见此,勾唇笑:“原来贝贝早发现这一点。”
北朔背靠椅子:“不管多难,我都要走。”
沈烬生没有规劝,他知道没用:“为何非要现在走?贝贝可以再攒一些飞升珠。”
北朔:“……有不好的预感。”
北朔不会因这场高门散修的混乱而做出决定,仅仅是她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罢了。
但她的预感总是准的。
沈烬生双手交叉放至身前,他给出答案:“我不能走。”
北朔点头:“嗯。”
说完她起身,拿起传送卷轴,传送次数还剩一次,可以直接返回。
沈烬生的手指收紧,圆滑的指甲划破自己手背,就像被疯子攻击后的抓痕。
“贝贝,不问关于我的事?”沈烬生声音放轻,带着一丝怨怼。
北朔没看他:“你想让我问什么?”
“……随便一个问题,只要你问就好。”
“好吧,那三百个人是自愿的吗?”
沈烬生的房间干净到没有一丝错乱,所有家具充当空间的分割线,越往中心家具靠得越紧。
人站在这个房间中心,会被聚集的利落线条刺穿,变得非人般理智。
沈烬生说:“嗯,所有人自发引爆神魂,才能有杀魂阵展开的假象。”
北朔:“你认为值得?”
沈烬生:“我的想法不重要,人们会将一切扭曲的道路视为勇敢的第一步。”
北朔视线扫过他桌上的翠色玉石,平静道:“既然选择用牺牲鼓动人心,这次是三百人,下次说不定就是一位领袖。”
沈烬生也是被献祭的物品选项,作为精神旗帜的他死得越悲苦,将是刺激群体最好的兴奋剂。
沈烬生凝望她,莞尔:“贝贝会来救我吗?”
北朔思考后坦诚道:“我马上游走,来不了。”
沈烬生神色没有一丝动摇,反而感到惬意:“嗯,贝贝一路顺风,若实在不行便回来,守岛仙没法看着你受伤的。”
北朔嗯了一声,熟稔地上前抚摸他的脸,轻吻少年嘴角。
沈烬生俯身,接受这个吻。
传送卷轴展开,光芒一闪,北朔消失在原地。
沈烬生倚在桌前久久不动,直到桌上的翠色玉石闪烁光芒。
重瞳男孩凭空出现在北朔做过的椅子上。
百毒使叹息摇头:“哎呀,北朔后辈真绝情,怎说走就走呢?她不该牵挂你的性命吗?”
沈烬生抬眼,神色自然:“前辈贵安,一定带来了好消息吧?”
他不会跟任何人讨论北朔。
百毒使小手撑着下巴,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沈烬生。
“你我结盟至今,全是孤带来有利筹码,沈后辈你多久兑现你的诺言呢?”
沈烬生手中出现许多飞升珠,他机械地捏碎,灵力灌入他四肢。与此同时他划开指腹,将血抹在翠色灵石上,眨眼之间血被灵石吸收。
百毒使的身形闪过光芒,他笑出声:“沈后辈真是孤见过最不留余地的人。”
“将自己作为筹码放上赌桌……沈后辈你,最终能获得什么呢?”
沈烬生微眯眼睛,吞咽一颗飞升珠,然后抚摸自己的下唇,不断摩擦,然后缓慢抠挠,直到出现血迹,她的气息被自己手指完全捕获。
————
北朔回到自己屋内,发现祯玉还在床上没动,正津津有味地看话本。
她坐回床边:“前辈,你会晕倒吗?”
要是守岛仙能时不时昏迷就好了,千相神龛说不定就会出现破绽。
祯玉正看到重要情节,翻身不理人。
北朔看一眼话本封面,说:“凶手是他师尊,手段是下毒。”
祯玉愣住,差点一个大鹏展翅把话本撕碎:“你干什么!?你烦死了!”
北朔扭头寻找:“金傀灵去哪了?”
祯玉斜她一眼,把被剧透的话本扔开,拿出新本翻开:“在塔里。”
北朔点头,说:“让它这几天来陪着我,可以吗?”
祯玉一顿:“……你想做什么?它不可能帮你作弊,第三轮特权你没办法知道。”
北朔:“不,瀛洲域局势混乱,它呆在我身边保护我。”
祯玉捏着话本,迟迟没有翻开第二页,声音变得奇怪:“呵……你还需要那小东西保护?它就一摆设,根本没用。”
北朔靠在他身上,将全身重量压过去:“那前辈是想自己呆在此处保护我了?”
祯玉立刻否认:“本座忙得很!”
北朔轻笑几声,没有再提起傀灵的事情。
两人一起看了话本,她总是坏心眼地剧透,祯玉气地头发都竖起来,后面紧紧抱在一起,祯玉小声斥责她,北朔便没再说话。
不管是每个话本的结局,还是她即将欺瞒守岛仙的事实,她都没有说。
翌日,北朔睁眼起身,身边已没有祯玉身影,但转眼一看,金色小傀灵正在屋子里乱窜。
某个人心软,还是将对方想要的金傀灵送至此处。
“仆人,守岛仙命我守卫此处,但不能与你说,你记好。”金傀灵开口。
北朔没有点出它的逻辑漏洞,只是点头。
“祯玉前辈能否随时透过你看见我?”
金傀灵不明白她意思:“当然不行,我才不是那种低等的监视灵器。”
北朔:“那现在送我去敛渊的空间。”
这是金傀灵的第一个用处。她此时不在方壶塔,祯玉之前设置的限制消失,他没想到北朔还会主动去找敛渊。
金傀灵不问她想干嘛,而是问:“我为什么要听仆人的话,该你听我的差遣!”
北朔故技重施:“不送我去,我就跟祯玉说你在我房间里玩忽职守,完全不管我死活。”
金傀灵震惊无比,差点学人一般倒吸冷气。
北朔没给小东西思考时间,逼着智商不够的傀灵展开传送阵。
“不准跟守岛仙通风报信,不然我就使劲污蔑你。”北朔摸摸傀灵,被后者尖叫躲开。
漆黑粘稠的传送阵在脚下出现,北朔闭眼。
黑暗中,她陷入一人怀抱,香气四溢,令人沉醉。
“你来了,我等你许久。”敛渊抚摸她的发丝,就像触摸极为珍贵之物。
睁眼又到敛渊的监狱,依然一片纯白,最底是平静的湖面,两人依偎在莲花座上,四周安静无风。
北朔拉住他手臂,开门见山:“前辈再给我一点血,谢谢。”
敛渊呵呵笑,双手捧起她脸,拇指一遍遍地摩挲眼角:“你相信我了,看来已经在谁那里求证了灵海的可怕。”
“既然如此,需要我帮你拖住祯玉吗?他今生第一次被人抛弃,定是场好戏。”
说完,敛渊力道明显加重,语气是抑制不住的幸灾乐祸。
北朔拒绝:“不需要,前辈不出卖我就感激不已。”
敛渊眼底满是笑意:“我当然不会出卖孩子,虽然这件事极为困难,但你若真能逃离,对于祯玉来说……是最致命的打击。”
北朔:“……为什么?”
敛渊一脸无辜,但话像淬毒:“自己既没法逃跑,又没人愿意带他离开,真可怜。”
他边说边拉起衣袖,蓝绿交错的血管格外清晰,他手指一划,割开皮肉,将伤口递送至北朔嘴边。
北朔没有凑上去,而是把准备好的空酿壶拿出,放到敛渊手臂下,接他伤口滴落的血。
敛渊顿了顿,倒是没有提出异议。
“我听很多孩子说,你有一位旧识,同乡出身关系匪浅,你不与他一起走吗?”
敛渊时常去测验域晃悠,除了捡点人吃,还会听很多迷茫者的倾诉,北朔的传闻一条都没落下。
他在问沈烬生。
北朔认真接着血,时不时摇晃瓶身看接了几成:“他说不走。”
敛渊掩嘴,担忧道:“那你岂不是左右为难?没有想过逼他一起离开?”
北朔:“不用,他有自己想做的事。”
血已经接满,敛渊帮她封好瓶口,却没有给她的意思,北朔疑惑抬眼。
敛渊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测验将越来越困难,若他执意留下,孩子不担心他身亡?”
北朔知道沈烬生想要什么,如果失败,那么结局只有死亡。
“没关系。”北朔神色平静,“他死后,我会想办法把他拼好。”
“……什么?”
北朔盯着他手上的壶,眉头蹙起:“前辈在问什么?”
敛渊脸上褪去所有表情,瞳孔变得细窄,俯身盯着北朔。他没有探究死亡为何可逆,北朔有何种办法能让人起死回生,而是——
“你为什么如此在乎他?难道你……爱他?”
敛渊微微偏头,思考半晌才想起人类常用的词。
北朔伸手,攥住敛渊的手腕,用力往下拉,除对这个问题淡淡的疑惑,语气再无任何起伏。
“他不管死在哪里,我都会把他拼好。”
北朔撑住敛渊的肩膀,脱离他怀抱范围,抓住血壶,垂头下望。
北朔说:“因为他属于我。”
话落,纯白空间突然震荡,虚假的白色开始从顶端剥落,黑暗显现如同置身深海。
敛渊张开双臂,突然环住她后腰,北朔吃痛,他的指尖已变得格外尖锐,如同兽化前兆。
“就是这个。”敛渊美貌的脸凑近,语气压抑但极度兴奋,“原来是这样……”
男人就像找到珍宝:“你跟我一样,我们是同类。”
北朔啊了一声,把壶收好,礼貌表示:“应该不是,我是人,守岛仙跟我说了前辈你真身是蛇。”
敛渊:“不,我们一样。”
“吞噬生命吸收血肉,并非食欲而是情欲,我爱着每一个死去的人,他们也属于、爱着我,成为我的一部分,魂肉相融如初生之海般混沌又紧密。”
疑惑占据在场人类的大脑。
北朔沉默,她摸摸下巴,平静道:“也有道理,但我还有事,前辈可以先送我回去吗?”
敛渊像沉浸在欣喜中,无视了她的问题:“一个生命怎么属于你?你是挑选他们,还是等待偶然……或者如我一般食用呢?”
纯白空间彻底坍塌,变为这个监狱该有的模样。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笼罩,庞大血雾从深处往上升腾,就像有无数恶鬼在下方蒸煮罪人,腥臭味道弥漫整个空间。
北朔:“前辈,你冷静一些。”
敛渊:“我很冷静。”
北朔指他身后:“你尾巴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