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后是一片哗然。
因是联盟方的发言, 同阵营的散修们面面相觑,脸色各异。宗门这边则保持沉默,虽有疑惑,但大多数人没有轻易相信。
北朔把羽盘拿出来, 坐上去。
薛金虽脸上镇定, 但细看鬓边有汗:“……不可能,蓬莱的修士足有数万人, 如果是这般必死结果, 门派不会派如此多弟子, 若这些弟子都死了,必伤根基!”
“飞升测验并非第一次,不可能所有门派都不知道这件事!”
长鱼照君只在长鱼泠风说话时震惊一瞬, 接着沉默。
扩音术式运转,长鱼泠风丢下重磅炸弹后,再次开口。
“包围蓬莱的法阵是千相神龛, 上古最强大的封印阵法, 阵法展开的那一瞬,所有人再也无法离开!”
沈烬生探查千相神龛,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北朔心想。
这个阵法对于大多数人很陌生,但对于顶尖门派的弟子们,千相神龛是在每本法系古籍排列最前的名字。
左边的各门派弟子开始躁动不安。
九昭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猛拍桌面, 灵力立刻冲碎长鱼泠风身上的扩音术式。
声音再次被隔绝。
沈烬生安静转头, 与脸色阴沉的九昭对视。
雁青也起身, 咬牙切齿:“不可能,我们金雁……中洲所有势力从未收到过,蓬莱只能有飞升者一人存活的消息!”
雁青身边坐着西海法宗的长老, 这个银发老妪正在低声喃喃:“……千相神龛,这不可能。”
雁青捏紧拳头:“长老,千相神龛来源西海,当今世上无人能展开,没错吧?”
西海法宗长老端坐着沉默,一丝不苟的银发突然暗淡。
她寿元将近,携法宗七位少主参加测验,除了荒唐死去的迦雨,剩下六位是法宗本代最杰出者,就算有一人飞升,剩下五位死去也是对法宗巨大打击。
老妪说:“此阵创造于两万余年前,除那位创造者,没有一人在触摸到此阵门槛。”
沈烬生眺望远方,幽幽开口似在自言自语:“……此处是蓬莱,传说中造仙之岛,两万年前的人或许也能停留在此。”
长鱼泠风也反击:“诸位前辈若不信,你们都有能力穿越环岛灵流,前去探查一番便知真假。”
此话一出,雁青瞳孔微颤,她说:“……就算是真的,你们将此事宣扬出去,对联盟、对散修也是打击。”
沈烬生微笑:“首席,散修心思各异,联盟终会瓦解,你我都明白。当散修们压倒所有宗门后,将毫无负担地为自己而战,但你们呢?”
“众门将散修全部绞杀后,门派之间再战斗,接着是命令门下所有弟子自裁吗?”
沈烬生边说边往前,走到边缘眺望,看着左边的一个方向。
因为听不见灵湖上的动静,北朔周围人们隐隐躁动,声音越来越大。
薛金彻底陷入沉默,再无丝毫笑意,他很快想通联盟根本不需在这件事上说谎。
长鱼照君越过北朔,看着薛金,开口:“薛道友,你如何打算?”
“打算?”薛金喃喃出声,转而用自欺欺人的玩笑语气,“若没有转圜余地……只能以金雁之名战至最后一刻,祈求胜利的同时,希望更多同门死在敌人手下,才能避免亲手杀死他们。”
长鱼照君颔首:“这应该是大部分宗门弟子的选择。”
北朔等待半天,还是没人动,她突然大喊:“假的吧!我去岛边看是不是千相神龛!”
第一声还没叫醒恍惚的人群,她接着重复第二遍。
薛金与长鱼照君皆愣住,北朔坐在羽盘上往后飘,速度很慢,但拥挤静立的人群中只有她在动。
但当她成为死水中的一缕风,所有水珠都朝她吹拂的方向而去。
慢慢的,周围人开始转身纷纷向后离去,以求找到最近的岛屿边缘。
对面散修中也有人想到这一点,纷纷散开去寻求真相。
沈烬生站在原地,看着下方人群像冲散的海浪一般离开,转身道:“前辈们,你们不去证实这一点吗?”
对于掌权者们来说,必须亲自去,越快越好。
话落,雁青第一个闪身消失,她迅速飞往岛屿边缘。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只剩下沈烬生和九昭。
九昭起身,即将离开时,身后人叫住他。
“少宗主,你会命令数千名曌灵弟子们自裁吗?”
沈烬生温和微笑,但那股恶意在两人独处时,向九昭疯狂扑咬,但隐隐又藏着一种嘲讽。
嘲讽九昭有不知道但极其重要的事。
九昭侧身看他,冷淡开口:“你目的究竟是什么?将所有权贵踩在脚下,还是受众人仰望……”
末了,九昭突然轻笑一声,说:“不,你想要飞升。”
沈烬生视线下垂,没有反驳。
“飞升之后的名望、地位、尊严,这些东西能使你不再卑劣?”
九昭边说边转身,背对向沈烬生,并不需要对方的答案。
“令人怜悯。”
话落,九昭也消失在原地。
沈烬生再次眺望,朝着一个方向保持沉默。
他并不因九昭的话生气。
“今日之后,可怜的人不会是我了。”
——
趁人群混乱中,北朔朝自己的跳水台前进,中途与长鱼照君薛金等人分开。
长鱼照君似乎想挽留她,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目送她离开。
没多少人往这边走,大家因为不安的情绪像无头苍蝇,跟着大部队朝一个方向盲目前进。
身边人越来越少,要是不小心跟路人视线相撞,彼此都会飞快离开,保不准有些疯子现在就开始减少竞争对象。
进入树林后,北朔没有再看见其他人,她顺利来到岛屿边缘。
“仆人太弱,灵流会撕碎你,不要离开岛。”幂篱揭开,金傀灵飞出来,提醒她。
金傀灵没有对联盟宣告之事发表意见,保持沉默直到北朔也来到岛边。
凌冽的风迎面吹来,北朔盯着下方云层,突然问金傀灵:“有人尝试过离开吗?”
金傀灵悬在跟前,阻止她靠近悬崖:“没有。”
“这一次没有,还是从来没有?”
北朔知道金傀灵无法回答,因为它诞生在三千年前,这也是它第一次参与飞升测验。
“那真的是千相神龛吗?”北朔抬手指向远方,在云层缝隙间,能窥见横穿天地的光墙一小部分,不仔细看根本差距不大到。
金傀灵思考许久,认为这个问题并没有作弊,所以回答:“没错,此阵法名千相神龛,为守岛仙绝技之一。”
确认后,北朔再次提问:“千相神龛展开后,守岛仙自己能中断术式吗?”
“不能,除非守岛仙死亡。”
守岛仙永生不灭。
北朔双手环胸,左右远处有人声,大家都在想办法判断千相神龛是否存在。
她静默半晌,双手垂落,上前一步,脚尖挨在悬崖边缘,她刚要对金傀灵说话——
迎面风突然停歇,后背吹来反方向的风,将北朔的发丝吹乱,她身体一顿,抬眼看向上方。
消息传得很快,就算是没有参与这次商谈的人也得知,能迅速从瀛洲域赶来,亲自判断这条重大消息是否属实。
荀鲸撇北朔一眼,平静地收回视线,然后抬手向前方。
直到今日,人们受人提醒才发觉千相神龛的原因,是其为上古阵法,数万道灵流交织在一起平衡灵压,包围无垠之岛,与自然灵力融合难以察觉封印之能。
除非有超过八十级的强者靠近,将感知瞬间磨砺到极致,突破守岛仙的灵压限制,剖解上万灵流才能发觉原来自己是——
“瓮中之鳖。”
荀鲸垂下手臂,喃喃自语,视线不可避免地震颤。
北朔站在下面不动,预设的所有状况里,绝对没有荀鲸这条线,她一时间走也不是,跳也不是。
她看不见荀鲸望向远方的神情,对方静立许久后才有下一步动作。
荀鲸没有直接离开,而是来到北朔身边。
北朔:“……前辈贵安。”
荀鲸与她并肩,相距一臂,开口:“你知晓此事吗?”
北朔摇头:“最近才知道。”
荀鲸沉默,声音变低,好像在说给她自己听:“咫尺之遥,我竟没有发觉。”
北朔看旁边人一眼,说:“没关系,如果一直没人发现,蓬莱会提醒我们这里并非洞天福地。”
荀鲸停顿,立刻解读她话中之意。
飞升珠带来奇迹,所有人曾想象的美好未来触手可及,热烈与兴奋如同膨胀的泡沫——舒适的环境荡然无存,每一个人都发觉自己脖颈存在吊绳。
荀鲸久久不语,瞥一眼她身边的金傀灵,最终开口:“你有信心?”
她看出北朔现在是要离开。
北朔:“不多,我会尝试。”
荀鲸:“若失败?”
北朔:“说明没有成功。”
荀鲸终于转头,与北朔对视:“你真是人吗?”
没等北朔回答,她重新悬空,转身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活着出去,二是死在阵法里。”
北朔:“没有第三个吗?”
荀鲸最后看她一眼:“若你失败,但返回岛上,代表你无法离开,只能加入飞升竞争,那么我会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杀死你。”
话落,女人消失踪影。
北朔慢慢抱住自己,对金傀灵说:“好可怕。”
金傀灵:“仆人胆小。”
北朔再次来到悬崖边往下望。
金傀灵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刚才与荀鲸的对话太快,它的智商不能完全理解,只是问:“仆人,你要去哪?”
北朔视线转回,说:“敛渊的牢房并不封闭,他一直都在测验域随意吃人,你不知道吗?”
半晌,金傀灵猛地尖叫:“什么!?”
“坏蛇!已经快到达宙门,祂竟然敢出灵海!!”
它急得上下乱窜,想要立刻前往守岛仙身边,但因为要守在北朔身边,所以下不了判断。
“你去找祯玉吧,我就呆在这儿。”
“不行,守岛仙说要保护你,但不能让你知道。”
“就一小会,他难道还会找不到我吗?我就在这里,他知道我所在的方向。”
金傀灵被说服了,光芒一闪展开传送灵纹,立刻返回方壶塔。
风静止,树林沙沙声也消失踪影。
下个瞬间,北朔毫无停顿地从悬崖跃下。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动作-下落-全身】
【垂直下落概率×64】
只要被灵流碰到瞬间,她在空中的身体倾斜,进而无法进行「垂直」下落——
她就像径直穿过无数车流的摩托,与不知多少车擦身而过,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狂风呼啸,如千万只鸟在耳边尖鸣,蓬莱岛倒转在她视野,岛屿延伸出许多光脉,重合在一起形成巨大螺旋。
这是支撑蓬莱上升的法阵。
突然,她的呼吸开始沉重,好似有一双手在用力拧干抹布,她的身体就是那张抹布。
她越是远离蓬莱岛,可怕的灵压越是加强。
北朔拿出准备的高阶御体卷轴,哗啦啦展开,燃烧一张又一张,火光在空中连成一条线,连续使用七张才堪堪抵住灵压。
这是一场时间战,她必须在灵压压碎自己前离开,也必须在守岛仙察觉不对前离开。
云雾遮掩,她难以推测海面距离,只能凭借直觉拿出羽盘。
轰!她单手撑在羽盘,重心调转,羽盘支撑她身体的一瞬间,变化趋势结束,加倍状态消失。
另一只手护住眼睛,穿过最后一层云雾,北朔睁开眼。
蓬莱岛从海面上升后,原本的位置没有被海水填满,而是出现一个大型黑洞,如同吞噬万物的深渊。
北朔还在下落,就像一颗小小的流星,即将被无边黑暗包裹。
终于,羽盘稳定,她安全悬空。
皮肤上的七层御体术式发出嘎吱声,她是花大价钱在集市购买的高阶卷轴,一层就能抵抗六十级以上的攻击,现在灵压已经可怕到七层都薄地像一张纸。
更可怕的是,看见那黑洞的一瞬间,北朔就感觉头晕目眩。她一摸鼻下竟是鲜血,喉咙里也涌出咸腥,神魂开始不受控制地晃动。
她连忙掏出装敛渊血的壶,猛灌大半,堪堪保持住意识的稳定。
敛渊的血不难喝,颜色偏蓝,像带花香的柚子汁。
北朔心想这不就是饮料吗?
时间很紧张,北朔立刻驱动羽盘往边缘赶,目测至少需要一炷香才能摸到千相神龛。
敛渊不仅是囚犯,还承担着蓬莱的一项任务,看金傀灵的反应就知道。
北朔让傀灵去找祯玉,虽然不是最优解,但稍微能拖延时间。绑定还在,但锁链只能判断她所在的方位,只要一直同方向前进,祯玉应该不会太快发现。
话是这么说,但估计到了千相神龛……她估计会跟祯玉有冲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北朔身上的御体已经只剩下三层,她忍住不适,以最快速度催动羽盘。
她不敢靠黑洞太近,生怕一个不小心羽盘失控自己掉进去。
终于,她看见了千相神龛。
十里之外,耀眼的巨型光网切割空间,屹立在高空海底之间,过于浓郁的灵气引动四周,无数实质化的彩色灵波卷动,就像铺给觐见者的长毯。
完全看不清这层封印有多厚,羽盘甚至靠近就充满灵力,这个阵法已经夸张到如一颗能支撑大陆的地核。
但北朔没有停下一瞬,像朝超厚靶子冲去的小飞镖,迅速扎进去。
她握住圆盘,右臂绽放金光,变得透明。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术式-千相神龛-运转】
【阵法不稳定性×64】
同一时间,祯玉制止金傀灵继续说话,在半空中猛地停住。
身为施术者,他能瞬间感知到阵法在被干涉。
祯玉脸色惨白地抬起手腕,那根锁链就像在拖拽自己刚刚重燃的灵魂。
北朔抬头,薄汗满布前额,千相神龛没有出现任何漏洞迹象。
阵法的不稳定数值是零,怎么加倍都没用。
这在意料之中,接着就是放手一搏了。
右臂的金光突然开始延伸,从她的胸口往下延至腰部和整只腿,光芒浸染右边半身,除了手臂彻底透明,其他部分就像在被光芒蚕食。
圆盘上的禁制石开始猛然颤动,下个瞬间,禁制石被涌动的力量逼着离开盘面一指。
【区域注视级-解锁】
【50→90】
【注视级超过七十,累计时间二十九日,创造间开启次数+2】
御体术式彻底崩溃,北朔猛地上前,圆盘触及光网最表面。
【创造间开启】
【已指定:千相神龛】
【创造变化:无→阵法漏洞】
【阵法漏洞区域范围×100】
巨大的光网突然震颤,所有正在岛屿边缘的人们皆发现不对,他们惊讶地指向带来绝望的千相神龛。
轰!
成功了。
光网出现一个不小的破口,北朔有数秒时间穿越这条求生隧道。
她没有停顿,立刻往前——
在她手指刚刚伸进破口的一瞬间,触摸到了海浪。
阵法隔绝内外,不让人出去,也不让海水涌入,可现在有个破开的口子,海水争先恐后地冲进来。
北朔没有注意到,她手收回瞬间,指腹上沾的第一滴水珠在空中划出弧线,最终落入那寂静的黑洞中。
下一瞬,那颗水珠从黑暗里缓缓上升,连带着一个覆盖数百里海面的影子。
北朔无法再前进。
一根巨大的、诡异的手指抵在她后脑。
羽盘倒带般后移,光网重归原样,即将涌入的海浪返回,吞噬北朔半边身体的光芒从下往上缩回手臂。
时间在逆流。
她不断地后退,身体开始缩小,记忆开始消失,就像自己的存在将被即刻抹消——
“所有人听着,第三轮飞升测验即刻开启……做好传送准备。”
这次宣布测验开始的声音不来自傀灵,是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