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生擅长控制表情, 特别是面对北朔,对方说任何事情,他都不会轻易动摇。
本以为可以试探另外男人在她心中的地位,但当“蓬莱大手指”出现时, 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但又立刻猜到她为何提问。
黑发少年单膝跪在孩子跟前,捧起她被灵锁禁锢的手:“……岛下面有能阻拦你的东西?”
北朔没有否认:“我以为你知道。”
沈烬生:“蓬莱除了千相神龛, 我想还有其他防止人们逃跑的东西, 但没想到能让你毫无招架之力。”
他信任自己的判断, 北朔现在的小孩模样就是证据——能控制她肉身形态,没有术式痕迹,不是修士所为, 排除守岛仙,那就只有蓬莱不为人所知的力量了。
“今日我想贝贝只有两条路,一是成功离开, 二是失败回岛。”
北朔:“万一无法返回, 直接死了呢?”
沈烬生看着她:“不管你发生何等危急之事,守岛仙都会出手, 这个‘万一’不会出现。”
北朔稚嫩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不能出岛,你也会继续参加这场飞升测验?”
沈烬生只沉默一瞬,答道:“嗯。”
北朔好心提醒:“按照规则, 我们之间也是敌人。”
两人的谈话没能继续, 沈烬生腰间的翠色玉石发出光亮, 停顿片刻, 他看北朔一眼,站起身想拉着她用卷轴离开。
北朔的小手却像泥鳅一样滑出去,拒绝跟随。
沈烬生眼神闪动, 提醒道:“……虽然没有成功,但你有逃跑嫌疑,守岛仙很快会来找你。”
北朔不会因为与沈烬生的分歧而产生情绪,仅仅撇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得走快点,不然再被攥住手就不好说了。
邻居从小到大没什么缺点,只偶尔在北朔异常状态时,两人呆在一起时会把门锁得特别紧,导致没人知道北朔在哪。
沈烬生看她背影,直到北朔跟上原拓一行人,他们人影完全消失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摊开传送卷轴。
原拓一看北朔又跟上,表情很不好:“呵,你与沈烬生原来不熟?大家杀你怕是不会被报复。”
他扬了扬手,抬眼瞧柳荷,征询后者意见——现在是否对北朔动手。
柳荷脸上闪过惊讶,往后看找不到沈烬生的影子。
思考半晌,柳荷朝原拓摇头,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刚才沈烬生与北朔交谈的样子,可不像是淡交关系。
一行人根据玉石指引前进,北朔就跟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没有多话。
夕阳西下,天光暗淡,云层浸在紫色中。
测验域的灵气已异常稀薄,飞升珠也被禁用,所有人如陷入断食之中,饥饿感与求生欲随着时间流逝不断加强,反之,所有人的理智正迅速下降。
原拓一行人的目标是在明日清晨前存活,必须按照规则维持灵力充裕状态。他们现在手握沈烬生的弱者信息,他们已经做好了杀人夺灵的准备。
而慢慢的,更多人会意识到这是唯一的办法。
突然,柳荷停下脚步,抬手制止众人前进。
原拓握紧武器,眯眼看向前方:“……灵力很弱但人多,就是曌灵的外门弟子,他们在干什么?”
“战斗,他们在与三个人战斗。”柳荷感知力强大,她瞳孔闪光,立刻掌握局势。
曌灵的外门弟子大概有三十余人,测验开始便抱团行动,正在围攻三名敌人。
敌人明显比他们灵级高出不少,在十倍的人数差下也能抵御住攻势,但灵气稀薄的环境中,强者难以展开完整术式,会越来越笨拙。
蚁群前仆后继撕咬巨兽,哪怕支撑许久,这三人命丧此处已板上钉钉——
“结束了。”下一瞬,柳荷道。
北朔离得远,等柳荷宣判结果时才走到跟前,抬眼看向前方。
曌灵外门弟子紧紧围拢,看不见他们表情,但兴奋感能从颤抖的肩膀上窥见。
北朔眯眼,从狭窄的人群缝隙中,隐约看见那被围攻的敌人跪倒,其被索灵绳绞杀,全身灵力都被抽走。
这群凶手死死攥着那根索灵绳,手掌交叠在一起感受互相的鼓励,就像往上攀登,可以拯救他们的绳索。
“这群人不笨,知道自己会被当成食物,便先下手为强。”柳荷说。
原拓哈哈大笑:“毫无廉耻行事不义,这不是高门世家认为散修才会做的事?我看他们现在不装了,都爽得很呢。”
笑声没有掩饰,那群曌灵弟子猛然回头,见原拓一行现身,个个脸色惨白。
“你、你们是联盟的散修!?你们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们,我们可是曌灵弟子!”
其中一人指着原拓大喊,底气不足。
“曌灵名头的确有用,但今时不同往日,一群最底层的外门,曌灵也有空管你们死活?”柳荷冷道。
原拓佯装疑惑:“是曌灵的人?你们不说我还以为是一群茹毛饮血的食人兽呢!”
话落,散修一行嗤笑连连。
小孩北朔很矮,没人把注意力分给她,她便绕到最边上,看清了那三具被索灵绳绞杀的尸体。
因为肉身灵力被抽,尸体皮肉干瘪如同纸张,统一的焰纹弟子服被污血浸湿。
北朔见过这套弟子服,是萧氏兄弟所在的……焚天门。
她扫过三具尸体,为首者的身形有些眼熟,但因为其面朝地,无法辨清。
曌灵弟子们努力平复恐惧,反驳原拓:“这、这三人是焚天门弟子,曌灵与焚天积怨百年,我等铲除他们是、是本宗下派的命令,你们这群散修有何资格评头论足!”
“就是趁对方人少才扑过去咬人,这种事大家都会做,哪需什么门派积怨,骗骗自己得了。”原拓的长棍一挥,依然满脸笑意。
“懒得跟你们多费口舌,全部跪下!等子时灵气全部消散,你们就是我的补灵丹药。”
曌灵弟子们不断后退,就像被火焰扑面,不得不缩成一团:“你、你们疯了!我们是曌灵的人,少宗主不会放过你们!”
柳荷面无表情,抬手结印:“蓬莱岛上曌灵弟子数千名,他九昭难道能庇护所有人?或者说,当曌灵本宗的高位弟子在此,九昭会先保护你们还是他们?”
曌灵弟子们脸色难看,当外人将自己藏在心底的忧虑摊开来讲,可怕的不安感以极快速度开始折磨理智。
“你、你,小孩?!你干什么!”
突然,一个曌灵弟子发现了北朔。
北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人群背后,蹲在三具焚天门尸体旁边,趴下身去看其中一人的模样。
她伏低在地,稚嫩的脸与土壤微微相触,如同嗅闻。
虽然面容干枯难辨,但能与记忆中的样子对齐。
这具尸体是简嘉,萧启阳一脉的弟子,上次与北朔见面就在伏龙宴。
「散财猫,我只是感到害怕……像萧明鹤、萧启阳这样的人,都能在蓬莱一夜死去,那我呢?」
突然,北朔的手被人抓住,她抬眼,发现身前人也见过。
是李润,当初北朔与九昭二人参加小测,与萧明鹤发生冲突时在场的外门弟子。
李润看见北朔模样后有些恍神,她对北朔印象深刻,是为数不多很早之前就见过她的人,就算年龄变小,也能察觉出痕迹。
“你、你是……”李润脸色苍白,掌心有一道凹陷的红痕。
人需要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攥紧索灵绳,绞杀另外一个时,掌心才会出现这样的凹痕。
原拓与柳荷一惊,没想到北朔会跑到那边去。明明之前杀死金雁派薛金时,北朔都站着不动,一副与她无关的随意模样。
怎么回事?北朔认识其中某个曌灵外门?她要出手吗?
刹那之间,柳荷脑袋里闪过无数猜测,脸色青白交替。
原拓也像被按下某种应激开关,□□隐痛,他猛地捏住长棍,生怕那年幼的孩子拿起腰间圆盘。
在生死压力之下,李润选择相信直觉,直觉告诉她面前的孩子就是北朔。
李润问:“……前辈在看什么?”
北朔指简嘉:“这个人我认识。”
一瞬间,以为找到救命稻草的李润心坠谷底,她语气颤抖,也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前、前辈还记得我吗?我名李润,几月前在主题是「小人王朝」的小测里,前辈与我互相扶持过……对,还有、还有我的师弟,被萧明鹤残忍杀害了,焚天门的萧明鹤!”
焚天门三个字的音调格外高,似要把北朔的注意力从那具尸体上挪开。
其他曌灵弟子都愣住,不明白李润为何要朝一个孩童解释,语气这般诚恳,甚至拼命解释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北朔点头:“嗯,我记得李道友。”
柳荷暗道不好:“北朔道友!”
这道声音响起同时,李润死死攥住北朔,北朔的皮肤嵌入其掌心凹痕,感受到这条笔直的求生线。
李润:“前辈,求您施恩,救救我。”
北朔想也没想:“嗯。”
回答很简单,就像北朔同意一起吃午膳,因为她们认识。
李润手臂一直颤抖,她依然想要解释,不敢再望向简嘉的尸体:“……前辈,我不想变得卑劣,但、但我还……”
李润出身于极为贫困且战乱频发的地界,当母亲在深山找到一株仙植时,全家考虑了数个日夜,最终让李润就着野菜糊吃下。因为她是家里最强壮的孩子,她是唯一能有机会提高资质的人。
当曌灵宗将这个地界纳入庇护后,她被宗门寻子队纳入外门籍,全家人一直在说太好了,我们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
“没关系,如果是简嘉活下来,就是这位……”
北朔指了指地上的人,孩子样貌的她脸庞圆润,声音平静地叙述一件日常。
“简嘉也会把李道友变成一条人干,而我与她也将重复我们说的这些话。”
“道友今日运气不错,是件好事。”
李润下意识低头,这具尸体与自己的脸重合,唯一的区别是她今日运气比这个人好。
柳荷发觉北朔没有出手保护这群弟子,而是对其中一个人说话。
柳荷与原拓对视一眼,后者将企图跑到北朔身边去的曌灵弟子拦住。
天彻底暗了,每个人都呼吸沉重,感受着身体灵力不断的消失,当柳荷的禁锢阵法即将完成时,意外出现了。
“住手。”
突然,另一边出现人影。
本绝望的曌灵弟子们望向那队人,当看见袍上的日月纹时,所有人神色都像点亮烛火。
“是本宗弟子!我们有救了!师姐、师兄!救我们——”
北朔闻声也望过去,看见四五个人,站得笔直,姿态平静,似乎没有被稀薄灵力影响。
曌灵的弟子顺位由高至低是本宗、分宗、外门,本宗弟子都是精锐,历经无数筛选的天骄,是宗门下一代的权柄者。
“你们……是联盟的人,住手,我只说一遍。”为首的一位男弟子声音凌冽,杀意没有停歇地朝柳荷等人冲去。
原拓:“呵,你们竟然会花力气救外门?”
男弟子手抚上剑柄,警告道:“最后机会,离开这里。”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困在阵法里的弟子们喜极而泣,禁锢阵法除非施术者解开,否则无法轻易破坏。
柳荷皱眉,明明本宗的这些人已经看到她在展开阵法,第一时间就该打断她,但却只是威胁他们离开。
原拓沉默一瞬,突然咧嘴笑:“哈哈哈你们才不是来救人的。”
“无耻散修闭嘴!死到临头还想污蔑本宗的前辈们!”阵法里的人气势高涨,朝原拓怒吼。
柳荷也反应过来,望向那队人,说:“本宗知晓下位弟子去向,你们是来找不会反抗的灵力源。”
在灵力消失的环境内,每展开一场战斗都是赌博,因为不知道获得的灵力与自身失去的灵力是否平衡。
最安全的方式,就是找到不用进行战斗的灵力提供者。
被戳穿心思的那队人相互对视,没有理睬阵法内表情怪异的外门弟子,为首者斟酌后再次朝柳荷开口。
“再过半个时辰,灵力将完全消散,此时争斗非上策,你等散修可明白?”此人声音冷淡又平静,就像在谈判桌上给出暂时休战的牌。
柳荷顿了顿,转头与同伴们眼神接触,这几个本宗弟子灵级都在六十级,最强的两人甚至已经摸到七十级门槛,两方开战,他们胜算不高。
她思考后说:“我们要六成人。”
“不行。”
“五成。”
“不行,最多两成。”
“……成交。”
话音落下,两方人分列站开,中间是困在阵法里的几十个外门弟子。
他们就像火炉里的食材,外面桌上的人已经分好了要吃的份额。
“师兄你、你们在说什么?我们也是曌灵的弟子,你看,这是我的令牌……”
那几个本宗弟子面无表情,对这道嘶哑的询问没有做出反应,只有其中一个最年轻的弟子转头看了一眼。
“回头,师妹。”为首者冷声命令。
“是、是。”那最年轻的弟子连忙转回来,有些踌躇,“如果被影部知晓,我们是犯了同门相残大罪。”
“师妹,你还不明白吗?”身边人出声,带着嘲讽道,“今夜之后活下来的大多数人,都是吸食他人肉灵的罪犯……我们已经没有补灵丹了,除非你愿意成为替代这些外门的牺牲品。”
不管身后传来怎样的嘶吼与哭声,这几个本宗弟子没人再出声。
“……李润也是外门,为什么她能活着!”突然,一个外门弟子挤到阵法边缘,指着远处的两个人影吼道。
本宗为首的男弟子一顿,转头望去。
刚才他们一直提防柳荷原拓这群散修,没注意除了两方人马,还有落单的人在做别的事。
在双方讨价还价时,这两个落单的人走到边上开始挖坑。外门服饰的一个女弟子正在手刨泥土,双手被锁住的孩子蹲在旁边。
柳荷早就发现了,但她装没看见。
“是不是该再挖长点?”北朔伸脑袋看了看,“嗯,再长点吧,人变干了身高没变。”
她跟李润在挖坑,埋简嘉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