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总结:“也就是说, 我没有逃走。”
祯玉神情凝滞,半晌后他轻笑一声。
笑声短促压抑,他不得不用这声笑掩饰怒火。
他声冷如坚冰:“逃吧,一次也罢千次也罢, 你用尽浑身解数也走不出蓬莱一步。”
祯玉边说边往前, 逼近北朔。
“你以为自己足够厉害?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岛上的废物们给了你错觉,以为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呵,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可笑。”
“用那条蛇支开本座, 你不是聪明,是自寻死路。”
祯玉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像深不见底的泥潭, 底下全是尖锐的倒刺。他低头盯着北朔,好似有千万种办法给予惩罚。
祯玉伸手攥住孩子的衣领,手腕青筋暴起, 指骨发出咔咔响声:“你若不想活了, 本座可以帮你解脱。”
北朔以为他会把自己提起来,就像成年人欺负小孩一样, 毕竟祯玉看起来怒火已经压过理智。
但对方始终弯着腰,不管说什么都只攥着她领口。
北朔没有反驳任何一句话,而是等对方不再骂人后, 说:“……我没想到除千相神龛外还存在更强大之物, 但多亏了你, 我才从那根手指下逃脱。”
祯玉攥紧的拳头微颤, 他明明还有更多恶言恶语可以脱口而出,双唇现在却抿成一条线。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北朔为何变成小孩模样, 那是蓬莱底下东西的杰作,如果当时他慢上一瞬,「北朔」就会从世界上完全消失,存在于她身上的时间会不见踪迹。
“你瞒着本座,让金傀灵呆在你身边降低本座警惕,连那畜生都知道你的计划。”祯玉再上前一步。
男人的阴影砸下,北朔仰头,看清守岛仙布满血丝的双眼,因为愤怒而狰狞的颈部青筋。
祯玉:“光是破坏千相神龛一条,你该被立刻处决。”
北朔不踩球了,站直身体,重复主张:“没有成功的逃走就是没有逃走。”
“强词夺理!”
“从结果来看,我是对的。”
“你竟敢不承认……”
“前辈按照蓬莱规矩惩罚……但惩罚不一定会落在我身上,我会想办法逃脱的。”
你惩罚你的,我逃我的。
变成孩子的北朔受到不小影响,心性与思考更自由,她现在没有道德可言。
祯玉连肩膀都开始颤抖,他没想到北朔能这般厚脸皮,好似她真没有错处。
当千相神龛被北朔破开的那一瞬间,祯玉的心就像石头掉进深海,愤怒并不存在,而是令人窒息的慌乱与委屈。
“……你走得很潇洒,一个人都不带。”
高空之上只有他们两人,寒冷夜风吹得人脊背发凉。激烈争执后,祯玉轻缓的声音再次响起。
北朔说:“没人会跟我走。”
就像某种防御机制,祯玉吞咽空气,换上查共犯的语气:“你那青梅竹马也不走?”
北朔摇头,对面的祯玉欲言又止,最终撇开视线。
她知道守岛仙是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但这次切换得过于多样,从最开始的怒火滔天变成一副极度悲伤的样子。
祯玉又开口:“呵,曌灵的那个呢,你没找他?”
北朔转身,指向远方。
盛大光芒照亮半边夜空,数千条渡灵光从中心延伸,就像一场巨型流星雨。
她说:“愿意做这种事的少宗主,怎么会走?”
祯玉抬眼,望向北朔头顶,那道独一无二的渡灵光在他眼里清晰可见。
在守岛仙看来,这道渡灵光并不完美,施术者没有丝毫考虑灵力的损耗,渡灵轨迹纤弱,仔细剔除灵级差的压迫,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施术者的爱护。
“恶心。”祯玉说。
“又怎么了……”北朔刚想踢球,听见这俩字吓一跳,还以为祯玉在骂她心爱的球呢。
祯玉刚被悲怆压下的愤怒再次升起,变为极为可怕的恶意。
“曌灵后嗣比我想象得更愚蠢,你难道是被这种虚伪的慈悲给勾引了?也对,蠢货总爱凑成一群。”
北朔:“没必要拉着别人一起骂吧。”
祯玉不理她,手臂抬起一划,北朔头顶的那缕渡灵光轻而易举地被切断。
北朔抓抓头顶,不明所以:“干什么?”
祯玉默不作声,手刚放下,表情却再次凝固。
被切断的渡灵光重新凝结,远在千里之外的施术者再次找到她,渡送的灵力更精纯更汹涌,就像一条宽大的长河冲来,足够让濒死者复苏——
施术者以为北朔遇到危险,像被踩到爪子的狗,应激地用尽办法保护她。
祯玉脸色难看到极致,他周身的灵力暴涨,手指往北朔头顶一指,金光炸裂,重现联结的渡灵光彻底破碎。
守岛仙的灵波震慑而去,将源头也一并攻击,使得上千条渡送光也产生动摇。
北朔抬头,见天空中的光芒闪烁,意识到祯玉在做什么:“……前辈。”
祯玉依然抬着手。
北朔再出声阻止:“前辈,别这样。”
“本座是守岛仙,帮助强者飞升是职责所在,”祯玉嘴角勾起,却眼底无丝毫笑意:“本座在帮曌灵后嗣,你这般弃他不顾只管自己离开的人,他保护你有何好处?你们早早断干净,对他的飞升才有益。”
夜晚漫长,灵气断绝,临近清晨还有一个时辰,九昭选择为数千名曌灵宗渡灵本就危险,他正死死压在极限边界,一分差池便会崩塌。
祯玉看着那碎掉的灵光,眉梢下压,闭着双唇轻哼一声。
但他的胜利再次戛然而止。
远方的光芒动摇后第三次大亮,被破坏的渡灵光竟再次联结——不再隐蔽,并且更加庞大坚固。
此时此刻,测验域所有修士都抬头向夜空,他们震惊于曌灵少宗主的选择。
突然灵气嗡鸣,让人不得不抬手遮光,那道独一无二的渡灵光难以掩藏,如横跨夜空的银河,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
在生存成为唯一难题的世界中,许多人不能接受无私者存在,因为无私者并未朝他们伸手。
“我、我之前参加过曌灵选拔……救救我吧少宗主……”
“九昭完蛋了,他是在自寻死路,他、他个蠢蛋,第三轮才刚开始,明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去杀曌灵的人!等人开始用灵力,我就不信这家伙能一直渡灵!”
而在一切之上的空中,祯玉看着再次凝结的渡灵光,低头望北朔。
北朔拿出了圆盘。
“……怎么?你想对本座出手?”祯玉扯动嘴角,再没法游刃有余地假笑。
随着渡灵光不再遮掩,北朔也看见自己头顶的盛况,精纯的灵力不要钱似地灌进她神魂。
明明她是整个测验域最不需要灵力的一级修士。
北朔否认:“不是。”
祯玉:“又骗人,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子。”
北朔:“没有,当初我都带着花来见前辈的,很真诚。”
祯玉背脊微颤,倏地捏紧双拳:“……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几根杂草破烂捆在一起才不是花,但祯玉却没反驳这点。
北朔低头去踢球,她还是个孩子,不应该跟成年人吵架,因为一直仰头很累。
她用脚尖勾着球,突然转话题:“前辈你看少宗主,不觉得他很特别吗?”
这句话堪比问他愿不愿意从侧门进。
祯玉死死盯着小孩头顶,就差用眼刀撬开她脑壳。
北朔接着说:“白日里才得知飞升测验仅一人能存活的消息,他也心知肚明今夜规则是人吃人,曌灵之中肯定会互相残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闭着眼睛当上位者也是常态。”
祯玉难以置信地问:“你要开始夸人了?”
北朔手指拂过脸,落在下巴:“也不是,如果少宗主今夜把所有弟子吸干,我也觉得他特别。”
“人都是两眼一鼻口,从外面看都一样,但底子却不同,我喜欢底子特别的人,前辈你也有特别之处。”
祯玉:“……你太傲慢了。”
小孩子背着手踢球,自顾自道:“我喜欢少宗主。”
祯玉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转身:“北朔!”
北朔应声停下,举起圆盘道:“此界任何天地倒转之事皆由术式而生,就算在蓬莱,这件事依然为铁律,蓬莱岛上升是一道阵法,那今夜控制全域灵力枯竭也是……一道阵法。”
祯玉一顿,北朔没有说错。
今夜的阵法名止风界,源自远古修士凡人争斗的时代,比起现在常用的灵气断绝之术,此阵更像专为屠杀修士所创。
因为灵力为玄妙之源,此阵分为两步,先是逐渐抽取阵法下的灵力,然后在灵力被彻底剔除的一瞬间,将万物控制在无灵状态,迫使修士重归凡人之躯,。
显而易见,守岛仙是施术者。
祯玉转身,耳下金环晃动,他腰背上的灵纹开始忽闪——灵力在流淌,准备对敌人瞬间压制。
他说:“本座只警告你一次,停下。”
北朔握着圆盘,仔细思考后问:“不然呢?”
“……第一轮算你出风头,第二轮本座也当你没越界,但从第三轮开始,你再强行干涉测验,本座也不会帮你。”祯玉说得极快。
北朔明白了:“岛底下的东西,从第三轮开始……怎么说,苏醒了?”
祯玉沉默,半晌后冷冷道:“多亏了某个逃跑的蠢货,这次快上不少。”
北朔闻言默默放下圆盘,低头再次踢球,绕了个大圈。
球不是真球,滚在地上有痕迹,让原本光滑的地面到处是红线,就像孩子在墙面上胡乱涂鸦。
就在她思考间隙,数千条渡灵光开始波动,很可能是曌灵弟子们遭到攻击,迫使源头渡让更多灵力。
祯玉盯着北朔,重复警告:“不要做多余的事,也不要管多余的人。”
“若我听从前辈此言……那说明我要竞争飞升。”北朔踩住球恍然大悟,像小孩找到了长辈规训的漏洞。
“但我不飞升,我要回去住老李的漂亮院子。”
祯玉呼吸卡在喉咙,两万余年之后的今日,他竟然像十七岁少年时一般浑身颤抖,灵力控制不住,像弱小者般胡乱溢出。
“所以我不用听前辈说什么。”
北朔抬脚一踢,球飞向空中,挡住祯玉的视线。
当祯玉重新看清她时,孩子的手臂伸得笔直,掌心圆盘爆发出强光。
祯玉脖颈青筋暴起,手猛地前指,一道纯封印阵法迅速笼罩北朔。
两阵风对撞,加倍没有指向守岛仙,所以他无法随意打断——而北朔比他更快。
【已注视对象】
“停下!停下!你想死吗!”祯玉另一只手抬起,十指绷紧,指甲上的灵纹疯狂闪动,他想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将北朔扔回方壶塔。
此举相当于在无遮挡考场上把考生偷走,而考生本人正死扒拉桌子不走。
祯玉气疯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眼眶很酸。
“疯子!你想死本座成全你……这么喜欢?啊?你有这么喜欢那家伙?那家伙有什么好的,他肯定把宗门看得比你重!!你没救了,你去死吧!本座不会帮你了……你个疯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他凭什么,他有什么比我强……”
北朔被祯玉的空间术式抓在空中,半个身子掉进阵法里,手心的圆盘却一直亮着。
她越过祯玉,望向前方,眼白逐渐充斥血丝然后被金光覆盖。
祯玉怔住:“……你在看哪里?”
“逗你的,”北朔依旧看着前方,“现在遇到大手指没法反抗,不能干涉测验阵法。”
强制抓她离开的术式停止,祯玉的十指慢慢合拢。
他的背脊感受到一丝暖意,比月光更张扬的色调碰撞耳环。
明明还是深夜,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个时辰。
祯玉不敢回头看,因为他不想看北朔为另一个男人创造的景象,他在沉默后问:“逗本座?”
北朔:“你还生气吗?”
祯玉:“……”
北朔:“跟大手指一样,太阳也早些出来,晒晒太阳,你就不生气了。”
狂风从背后袭来,温暖又澄澈的光芒刺破残忍的夜晚,浑浊的黑色瞬间被白光压倒。
千万年来唯一一次的奇迹,日阳竟然提前照耀世界。
【创造间开启】
【已指定:太阳】
【创造变化:无→上升,上升速度×7200】
【创造间倍率超越100,已提前关闭,冷却时间24小时】
在逃跑时短暂冲破过祯玉的禁制,即便区域注视值重新限制于50,创造间次数不再累计,她也还有一次使用次数。
北朔双目流血,瞳孔被金光彻底侵占。
天地星辰为大道本身,注视太阳干涉其行径,就算是不受规则束缚的她也必须付出代价。
祯玉手腕闪过光芒,维持止风界的灵纹在太阳出现瞬间碎裂——第三轮第一日测验结束了。
规则是修士在第二日保持灵力充裕,夜晚每延长一秒都是生死考验,而她将这场残忍战斗的时间缩短了。
北朔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她深呼吸后放下圆盘,突觉面前有人遮住晨曦。
祯玉蹲在她跟前,华丽长袍铺满地面,他声音低沉:“本座还在生气。”
不能视物的北朔伸手,祯玉却躲开,她说:“太阳都出来了。”
“……本座还在生气。”
“别生气。”
“你不准告诉他你为他做了什么。”
祯玉冰凉的手指覆盖她双眸,灵力缓缓渡去,在她皮肤上不停旋转,就像他难以言明的心绪。
“什么?太阳也是为了你才拉起来的。”
祯玉突然意识到此时此刻,逃跑的事情没法追究,吵架也法继续。
男人捂着北朔眼睛,双膝跪在地上,头不由自主地垂下,深呼吸不知多少次后才抬头,确认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他道:“你不准说话!”
北朔能听见测验域逐渐安静,阳光照在脸上痒痒的。
她的眼睛很快被治愈,但守岛仙没有第一时间让她睁眼。
北朔感到重心悬浮一瞬,紧接着踩到柔软泥土之上,等祯玉附着在她眼上的灵力散去,她才睁开眼。
祯玉将她送回了地面,而且是昨晚传送的原位。
“北、北朔前辈?”李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北朔转身,祯玉把她的手铐也收走了,真是思虑周到的好人。
周围人又减少很多,因为许多人到清晨并非处在灵力充裕状态,除却内斗活下来的曌灵弟子们,大多数散修都因灵力缺乏而爆体。
“北朔道友,昨夜带你走的人是谁?他为何能在灵力断绝时展开传送阵?”
柳荷三步作两步靠近,如果不是身上浓重的血味昭示其杀了不少人,这般自然问话好似昨夜什么事都没发生。
李润如临大敌,连忙抽出剑。
柳荷站定:“……第一日测验已结束,我们没必要再刀剑相向。”
“你、大家做出这般事情,天一亮就忘记了?”李润脸色铁青。
柳荷神色平静:“这位道友,你难道就干净?”
李润难以辩驳,她已经将简嘉埋葬好,但不管站在哪里都感到恐惧。本宗的弟子只剩三人,当少宗主开始渡灵后,害怕自己所做之事被察觉,立刻逃离此处,走得又快又慌忙,明明他们决定夺取弱者生命时还很沉稳。
北朔:“啊我的球,他没还我……算了。”
北朔转头跟李润打了招呼,摆摆手就往另一边走,后者看着她背影,半晌后鞠躬道谢,声音很小。
见北朔离开,柳荷立刻跟上去,原本的散修队伍只有她活了下来。
柳荷落后一步,看出北朔不想说昨晚神秘人是谁,转移话题:“北朔道友,你要去何处?道友请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与道友作对是寻死路。”
北朔转头看她,想起什么似地拍手:“正好!道友你擅长灵力感知,对吧?”
柳荷点头。
北朔:“道友帮我找个人,其灵力庞大应能感知到。”
柳荷问:“是谁?”
北朔:“荀鲸。”
柳荷一僵,差点转身就跑:“北朔道友,在测验中与择天城主碰上……不是优选。”
岂止不是优选,完全是送死。
前两轮测验中,荀鲸除了自己的部下,不会留任何一个活口。而柳荷也听说过,荀鲸与北朔曾在第二轮产生冲突,最后的结局是岛被削开,虾兵蟹将在这种对撞中连墓地都没得选。
北朔小手轻轻勾住对方:“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