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对于荀鲸的恐惧, 并非因其强大的武力,而是源自那份“纹丝不动”。
加倍是将一种变化的趋势放大,让世界轨道来到她所预想的未来,但就算倍率无上限, 北朔也找不到荀鲸有失误的世界线, 只能使用创造间来捏造场景。
北朔本想用友好姿态去见荀鲸,哪想联盟这群人凑在一起, 她立场说不清楚了。
北朔扯旁边人:“娘, 我们快走吧, 我们又不认识这些散修。”
脑子空白的柳荷:“北朔道友,你说过要保证我安全!”
装路过母女失败,北朔在寂静中往后缩了缩。
柳荷说什么不好, 非要叫她全名。
荀鲸因此看向北朔,表情平静,一瞬间明白许多事。
第一, 北朔出逃失败了;第二, 阻止她的东西肯定不止千相神龛,而是能将她变成孩童模样之物。
荀鲸开口:“我所言, 你是否记得?”
北朔记得,原话是‘若你失败返岛,我会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杀死你’。
长鱼泠风声音响起:“荀城主贵安, 我等并未与择天城敌对, 您不问缘由便出手, 传出去恐对您名声有损。”
荀鲸没有看他, 低头提起银斧:“北域皇庭已敢让一具交身……在我面前说话了?”
长鱼泠风变成了碎末。
一堆能被风吹得满地都是的红色碎末。
没有人看清长鱼泠风怎么死的,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在荀鲸面前, 他们握紧武器的模样就像孩子拿着扫帚一般可笑。
“你变强了。”联盟队伍中,一位苍老修士开口,她似乎认识荀鲸,“你用了多少飞升珠?”
荀鲸闻声抬眼,缓缓转向她:“吕十七你师长死前应告诫过你,竹叶刀不可见择天斧。”
老修士猛地捏住刀柄,浑身青筋暴起,就像龙死前最后一次咆哮:“师长挑战你死了是她不够强!我不信命!竹叶刀一定能胜过你!我这辈子一定要……”
老人跟她的刀一起变成两半,身体倒在地上看着断刀插进土里。
荀鲸变强了,比称霸万灵界的‘荀鲸’更强。
这里是蓬莱,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修炼福地,站地上的弱者能触碰到飞至空中的强者,而有的人是将见她的阶梯升高至云层中。
散修们的战意如残烛火,风未起便熄。
他们因为飞升珠变强了,若是之前的荀鲸还有挑战余地,但现在不过天方夜谭。
“该死!快逃!”散修们立刻转身逃窜,把携带的血蛊疯了般抛向荀鲸。
他们知道肯定没用,多争取一瞬也好……
所有人的走马灯都很快,大多闪过同一个画面,就是他们答应沈烬生加入这支围剿队伍的时候,没人看清自己当时表情,估计是一副自负到愚蠢的样子。
等散修们全死去,北朔才听见地面裂开的声响,荀鲸出了三斧,把所有敌人砍成三段。
柳荷已经大脑空白,跪在地上发抖。
北朔想着柳荷是个冷静的人,就算害怕也不应该这个模样。
“……不好意思。”北朔结束对柳荷感知的加倍。
柳荷因为变强的感知能力,非常准确地理解荀鲸每一次出招,也更加清楚地知道荀鲸有多强,其他人又是死得如何快。
比起懵懂无知者,了解真相的人更易崩溃。
荀鲸提斧,望向北朔,跪在前面的柳荷已经呜咽出声。
北朔蹦出来,站着跟跪着的人一样高:“前辈——”
荀鲸垂眼看她,说:“择天城从不留后患,敌人的子嗣总会造成最严重祸患。”
想装可怜的北朔也呜咽,干巴巴讲:“我有一句话要说。”
荀鲸斧面向上:“不必。”
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四面炸开,荀鲸停下,举起圆盘的北朔也惊讶扭头。
不知何时,一股浓雾已包围她们四周,阻挡所有视野。
啪嗒、啪嗒。异响于雾中传来。
荀鲸垂眸,手腕翻转,巨斧越过北朔往前攻击。北朔连忙往旁边扑,荀鲸的灵力哪怕擦身而过都能撕裂她半边身子。
啪嗒、啪嗒——是身躯庞大的兽类掌心落地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荀鲸一击没使这些声音停歇,而是离她们越来越近。
离近了便能听见喘息声,沉重且沙哑,北朔能听见它们从四面八方靠拢,堵死所有逃生路,数量似乎有成千上万头。
与此同时,那浓雾也随着声音逐渐靠近,野兽们藏匿在雾中看不清身影。
北朔抓住柳荷摇醒她:“柳荷道友,这是什么情况?”
“啊……寻灵术失效了,这雾有消除术式的效果。”柳荷也听见野兽的低吼,突然浑身颤抖,比面对荀鲸时更害怕,“怎么可能!是食人魇,好多、好多食人魇,救我救我!”
北朔看的话本里有灵兽大全,记得危险板块中,食人魇排前二十。
此兽集中于中洲低灵西部,夜晚出没,灵力强大且繁衍迅速,几只幼崽就能在数月内形成庞大族群。食人魇喜人肉,记仇擅诡计,常袭击弱小村落,但不会将孩子吃光,待数年后村落人丁足够会再次袭击。
兽类吼声密集,就像千万只蚂蚁钻进耳朵,能让人幻想出它们挤在一起蠢蠢欲动的场面。
柳荷:“救我……娘,救我,它在嚼哥哥的头。”
北朔左右环视,随着浓雾越来越近,食人魇露出真身。无数红眼于雾中亮起,身如巨狼,六脚尖尾,锋利密布的尖牙间垂着腥臭粘液。
“有什么意义?”
北朔不明白,如果这是联盟的后招,那也太低劣了。
别说上千头食人魇了,就算是危险排行第一的海魔出现也没有意义。
北朔记得灵兽大全里写海魔的那一页,开头三个字是:已灭绝。
【第五仙历二百年,海魔潮突袭择天城,城主荀鲸一日内将八千六百头海魔斩杀,并摧毁南海域幼兽巢,至此海魔灭绝。】
北朔看一眼崩溃的柳荷,反应过来:“毒障。”
荀鲸方才出手后便静立,明显也得出这个结论。
今日规则是随时出现的毒障,但没有解释毒障的具体效果。
第三轮第二日,安全的地方不存在。因为蓬莱不会简单地放出一团毒气,让修士被融成白骨,而是选择在雾中实质化人们的恐惧。
柳荷恐惧食人魇,毒障便成千上万地送来这个礼物。
不是简单的幻觉,而是真正能撕咬人的生物,完整重现人会掉落的悬崖。
北朔:“柳荷道友,冷静一下,这其实是好事。”
柳荷捂着脸颤抖,就像躲在家中角落的孩子,紧紧缩成一团。
北朔:“我们本来要被砍死,现在来了毒障,荀鲸前辈只能先砍这些六脚怪,晚点才砍我们。”
荀鲸听见,说:“我不会将这些野兽杀净。”
北朔拖着柳荷靠近荀鲸,在蓬莱创造的危险前,她知道人们会先停止内斗。
荀鲸转身,与比自己腰还矮的小孩对视:“此障可造人所惧,杀光这些野兽会带来下一个,普通人的恐惧可以预见,但我不能让你的恐惧出现。”
北朔余光见到银斧。
不能让她的恐惧出现,也就是先砍死她。
“不要飞升。”
北朔的耳发断裂,轻轻垂在荀鲸的斧面上。
她没有闪避,重复:“前辈,不要飞升,你会后悔。”
浓雾逼近,柳荷从指间缝隙看见了食人魇的尖牙,上面挂着腥臭难闻的液体,再往前就会咬住她的四肢,并快速嚼动。
轰!
银光霎那闪过,最靠近的一圈食人魇被斩杀,浓雾因这道攻击退后数尺。
荀鲸没有立刻杀死所有食人魇,保留毒障的同时,给予北朔一个解释的机会。
荀鲸:“证据。”
北朔的确有成功逃跑的机会,荀鲸当时也感受到千相神龛的破损,但前者出现在这里说明蓬莱有隐藏的杀手锏……北朔有可能得知更多关于飞升的真相。
北朔:“数万人参与,只活一人,此规则并不少见,但唯一的胜者真的会飞升吗?我的答案是会,但并非人们设想的成仙登神。”
荀鲸:“……这是你的猜测。”
北朔:“前辈见过守岛仙。”
荀鲸第一次皱眉:“什么?”
北朔:“守岛仙名祯玉,他有名字,性格不怎么好,在那座塔上度过了两万余年。”
万灵界传说中,上神真仙只有尊号,祂们成为大道规则的一部分,如风如云,是天地是万物,凡人们只会传颂模糊不清又简短的诗歌,不会有代表个体的名字。
北朔知道自己成功了。
祯玉是最能解释蓬莱漏洞的存在,且只有最强的几个人见过他,荀鲸是其中一个。
不死不灭的守岛仙是个拥有过往与姓名的人,那他从何而来?
荀鲸的呼吸变慢,她明白北朔最重要的一句话还没有说。
荀鲸问她:“你的恐惧是什么?”
北朔双手环胸,使劲思考,呃啊半天也没找到准确答案。
就算刚才问柳荷,柳荷也不会说自己最害怕食人魇,只有当这件事物出现时,才会勾起内心封闭的恐惧。
荀鲸见此,衡量后抬手。巨响轰鸣,斧下斩风只留残影,剩下的食人魇像被扔入绞肉机,瞬间消失踪影。
雾气未散,变得更为浓厚,明明没有风,浓雾却开始自行晃动,似有鬼影在其中。
咚。石头落地的声音突兀响起。
北朔扭头看起,只见浓雾中显现出一座庭院。
一进小院白墙黑瓦,池塘于正中栽有荷花,外围有松树,一株西海白兰靠主屋后方,东角立亭,数串蓝紫灵花垂落作帘,风吹过时轻轻晃荡。
其余两人不明所以,只有北朔呆愣原地。
是老李的院子,她心心念念想要住进去的漂亮小院子。
北朔双手捧脸,小声嚎道:“不要吧……”
咚!咚!咚!
垮塌的声音如山间泥流,院子从外围院墙开始崩裂,裂痕满布墙面,垮塌时又快又猛。
她所恐惧的就是这般景象。
北朔:“不行啊!这院子已经付钱了———”
她的喊声被淹没,雾气带着碎石朝她们冲来,想将人掩埋在废墟。
荀鲸面无表情地抬手,乱石流在靠近她们的瞬间一分为二,小院落彻底变成灰烬。
北朔坐在地上痛心疾首,虽然没掉眼泪,但真正的悲痛是哭不出来的。
她拍拍柳荷:“我懂道友,蓬莱真坏!”
柳荷莫名感觉丢人。难道强大的人没有童年苦痛,晦暗记忆和难以走出的心结吗?蓬莱找到的恐惧弱点,竟然是一座价值不高院子的垮塌。
荀鲸打断道:“我并非你的保护者,自行解决接下来的事。”
北朔反应过来:“前辈知晓自己恐惧是何物?”
荀鲸回答她:“天灾。”
话落,雾气中出现影子,轰得一声蹿升,遮盖天空包裹她们——是火焰。
炙热的风扑面而来,灼烧北朔呼吸,火墙铺满她视野,是诡异又迷人的蓝色。
柳荷惊叫一声往后退,但手臂依然被灼烧,瞬间皮肉融化:“鸣天火!不能碰,神魂会毁掉!”
鸣天火是万灵界修士唯一无法应对的灾难。
时至今日,对于各种远古天灾,修士已经创造出对应的解决之术。唯独鸣天火,无法撼动分毫。
鸣天火每数百年坠落一次,会瞬间覆盖千里,既烧肉身又毁神魂,任何术法都无法熄灭此焰,只有等待鸣天火数月后自行消散。所落之处生灵涂炭,哪怕天火离去,此地也将长达百年无法新生一丝灵脉。
有人说,鸣天火应该存在,是大道为了平衡界内而创造的武器,斩落任何人征服世界的可能性。
这般说法出自七百年前,鸣天火最近一次坠落。
地点在北域边界中洲上部,武系起源圣地,择天城。
七百年前的择天城坐拥数不清的八十级大能,历任城主是当之无愧的武系第一,就算北域十三族或者中洲联盟同时与择天为敌,也没有胜算。
但是鸣天火来了,将择天城大半领土烧成灰烬,修士只剩区区百人,且大多为幼童,从此武学断代,辉煌不再。
北朔靠到荀鲸腿边:“我因为老李院子塌了很伤心,前辈帮帮我……我还是个小孩……”
荀鲸没有说话,而是巨斧举起,灵力暴涨。
她全身战栗,上臂青筋暴起,能瞬间摧毁城池的威压出现,与漫天蓝火对峙。
蓬莱是公平的,毒障找到的恐惧是每个参与者无法抵抗的事物。柳荷会在食人魇中立刻崩溃,北朔无法阻止石头的坍塌……
最强的人也无法抵抗天灾。
不管荀鲸的银斧如何划开,火焰只会分开一小条缝隙,紧接着再次闭合,昭示人们如何挣扎也是无用功。
鸣天火吞人神魂,越是反抗越遭燃烧,普通修士的尖叫只会存在一声,上万生命会在火焰中瞬间消逝。
荀鲸四肢不间断地被蓝焰攀附,她虽然以最快速度解决,但皮肤依然被融化,血像雨雾一般下落。
视野里没有除流动蓝色之外的任何事物,每次眨眼都能感受灼热的靠近,把求生意志不断激发的同时,把绝望放到最大。
人对自己最恐惧之物毫无办法,哪怕是北朔也会因为房子塌了伤心。
北朔贴着荀鲸后脚,柳荷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毁,多亏荀鲸在这里,她们才能多呼吸几次。
荀鲸伤势不轻,身上银铠已毁,每次提斧都会让部分死肉从身上掉落,有些会掉在北朔头顶,小孩还以为是焦炭,连忙拍掉。
荀鲸神色毫无波澜,攻势没有因疼痛变慢分毫,给人一种她能解决天灾的错觉。
“……主君!主君!我感知到鸣天火!您在火中?!”
荀鲸手腕的三圈玉环发出光芒,这是择天城的传令玉,等待在百里之外的副官惊慌失措,僭越地自行开启通讯。
择天城规矩严格,只有荀鲸传令,副官这个行为可以被拖下去受罚的程度。
但副官是世上最强的感知修士,她能察觉到鸣天火对于荀鲸的伤害程度。
“主君!属下马上……”
“原地等候,三息后决胜负。”
说完,荀鲸抹除玉环的通讯,她已经许多年没听见副官这般发抖的声音。
荀鲸从没有战胜鸣天火的准备,并非她胆怯又懦弱,而是她知晓不可战胜之物没有代指深意,就是字面意思。
她推测出毒障会带来恐惧之物时,就已经做好使用第三轮特权或者死亡的准备。她瞳孔中倒映着晃动的灾难,一如她幼时难以跨越的生死线。
荀鲸感知体内灵力余量,手臂绷紧,高高举起的择天斧发出嗡鸣,她还能用全力使出最后、最强一击。
这一击将决定生死。
择天斧在此刻如咆哮巨龙,毫无畏惧地挑战漫天蓝焰,尖利灵波将荀鲸手臂上的血肉疯狂撕裂,血雾成为对峙战场上的花瓣,拉慢这一瞬的画面。
在巨斧下砸同时,北朔举起圆盘。
炸穿耳膜的轰鸣响起,巨量灵力冲入蓝色火幕——火在后退,但没有消散。
荀鲸眼眸垂落,让反扑的火焰遮盖她眼底那一丝不甘。
【已注视对象】
荀鲸一愣,下意识低头。
北朔举着圆盘,没有看前方,而是仰头望着她。
荀鲸无法被加倍失误,只能加倍她的强大,所以才是北朔的天敌,同样的,没有人比荀鲸更适合加倍。
【变化趋势:术式-择天七式-展开】
【术式强度×64】
荀鲸听见了手中择天斧的吼声,比七百年前自己的吼声更大,似在告诉她绝对会胜利。
轰——雷霆巨响震荡蓬莱,犹如飓风而过,漫天蓝焰霎那间被极致灵力轰散,鸣天火万年来第一次被人消灭。
柳荷与北朔跪倒呕血,足够弑神的一击差点把围观者绞成粉末。透支灵力的荀鲸放下斧头,她胸膛起伏,最终转身看向北朔。
小孩把嘴边的血抹开:“神或天灾都一样,都能杀掉。”
“前辈若不愿意成为一个不死不灭的囚犯,可以寻找一条新路。”
北朔只能请求荀鲸帮助,也只有后者能带来一线机会。
她要回去住老李的院子,逃跑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自然要解决拦路虎。
荀鲸沉默后说:“……是什么东西?”
北朔:“一根大手指。”
两人低声交谈,柳荷却望向远处,她眯着眼睛辨别,突然抬手指向前方。
柳荷声音猛地拔高:“雾还没散,那、那里还有东西!”
北朔转头,只见退散的浓雾再次靠拢,毒障竟还没有消失!
柳荷使劲灌丹药,防止自己烧伤部分扩大:“毒障造恐惧之物,现下只有我们三人,难道每人还会被找到另外的恐惧?”
不可能,除非雾里不止她们。
北朔起身,看清那逐渐明显的身影,眼神一顿,双唇微微张开。
前方是一个人影。
高挑但不瘦弱,模样年轻又柔和,一双橄榄色眼睛如春日池水,其腰间挂着的圆盘随前进而摆动,弧度不大,但却让人心惊。
那是“北朔”,是某个人内心最恐惧的事物。
一道尖锐的声音炸开,北朔猛地回头,只见荀鲸头顶展开一道法阵。阵纹繁复,泛诡异绿光,无数蝴蝶尸体镶嵌在中心阵石。
紧接着,除北朔外,其余二人脚下各出现一圈圆形灵纹。
此灵纹呈淡青色,边缘一圈凸起,尖端飞出灵丝连接在敌人手臂,就像一个来自地面的操纵台。
术式名命针,能窥探敌人下一瞬动向,极罕见秘术,当今能展开者数不过一只手。
北朔知道,其中一个人来自中洲西石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