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玉展开测验第二日的障惧阵后, 便返回方壶塔。
回塔后,他一直朝金傀灵自言自语,攥着北朔之前的扫帚到处徘徊,很多话说过转头就忘, 最后坐下盯着术书发呆。
直到金傀灵说:“第二轮首名荀鲸使用特权, 消灭障惧阵所生之物。”
祯玉回神,面无表情展开传送阵, 伸只手过去。
祯玉想着既然是荀鲸求援, 他便展开灭仙阵给这位尊者一个面子, 举手之劳简简单单——
先是指尖刺痛,电光火石之间,他伸过去的手被瞬间轰碎。祯玉与北朔还在绑定期, 但他身体损伤并非血肉,而是一堆灵光碎片,绑定并未将伤势共享给北朔。
巨响爆开, 蓬莱岛震荡连带着方壶塔的所有阵纹闪动, 灵力混乱程度比任何一次都严重。
祯玉神色瞬变,控制住差点崩溃的传送阵, 来到混乱源头。
迎接他的是灭仙阵,比他所释放的强大一百倍的灭仙阵。
震天撼地的光柱如末日来临,祯玉呼吸一顿, 抬手结印, 上百层防御阵法瞬间包裹全岛, 他最强的抑灵术式与光柱对冲, 全力抵御灭仙阵完成施法。
测验域中无数人在仰望,突然间视野被白光覆盖,纷纷惨叫着低头, 再多看一瞬眼睛就会被巨量灵力烧毁。
巨响停歇时,白光消散但灵力余波仍在起伏。
祯玉被轰碎的手臂恢复,他震惊喘息,勉强阻止这场灾难。
光芒散去,前方显露人影。祯玉没有感知到荀鲸灵力,后者在灭仙阵展开前就闪离,现在只剩下她请求消灭的“障惧之物”了。
难怪测验才第二日,荀鲸却使用了特权,这的确是超出蓬莱规则之外的危险。
“什么鬼东西!!”
祯玉虽不死不灭,但痛觉仍存,被自己的阵法轰碎身体实在恼火。
话音刚落,祯玉看清面前的人,他瞳孔一颤:“……你怎么……哈。”
身为守岛仙,祯玉能立刻辨别出此生命为障阵所造,也看见面前“北朔”手中圆盘上,没有他的禁制。
“假货真恶心,”祯玉嗤笑一声,双手环抱抬起下巴:“一个障阵之物,本座只要结束阵法,这东西便会消失。”
阵法造物顶着同一张脸,他下意识多说了几句。
“禀守岛仙,本日测验还未结束,无法关闭障阵。”金傀灵也跟来,提醒祯玉。
祯玉全身一顿,抬起的下巴垂落,他沉默半晌后才低声说:“啧,这下麻烦了。”
与荀鲸不同,守岛仙无法被加倍是因为他体质更特殊,但创造间余量充足的情况下,祯玉也不得不全力对付“北朔”。
两万年了,没有生命能窥见守岛仙的真正实力,他已经很久没有经历必须认真战斗。
祯玉全身泛光,指甲上金纹蔓延,极致的灵力压缩如新生恒星。
“所以本座才让你低调,不然……飞升测验马上就会结束,哪还有你逃跑的份。”
双方面对面,下个瞬间,圆盘与手对指。
在天空战局爆发的另一边,北朔二人找到了荀鲸。
荀鲸躺在草丛中,右臂完全断裂,正运转灵力缓慢生长。就算她速度再快,也没法完全避开百倍加强的灭仙阵。
荀鲸使用了特权,就算守岛仙不能解除障阵,也得履行给予她的奖励,想办法杀死那个“北朔”。
北朔蹲到荀鲸身边,把从柳荷那偷的丹药给她,拍对方右肩结果拍空,及时换成左肩。:“前辈,特权用得对,咱们现在只要逃出浓雾,大号我就不能追了。”
荀鲸语气依然平静:“我必须疗伤一刻钟,守岛仙已至,他会解决。”
北朔拿出圆盘,给荀鲸自愈速度加倍:“祯玉有一半机会,除非大手指也来了才不用担心。”
荀鲸没有回答:“如果今日活下来,我会重新考虑与你的合作。”
北朔退让:“嗯,只要前辈给我一个信号,我就当你的小马。”
荀鲸不理解小马什么意思,她沉默许久,抬起完好的左臂。
碎光闪过,一小圈银白玉环出现在北朔手心,环上雕刻着肃穆悼文,中心镶嵌择天城的城徽。
荀鲸说:“这是我的信环,我若同意合作会通过此环告知你。”
北朔点头,把信环戴上。
天空上的战局难以看清,如万千星星爆炸,光柱与阵纹齐发,祯玉每次抬手都如神迹,但他面对的敌人永远会找到无伤的世界线,且将他的术式百倍奉还。
祯玉并不像他表现得那般游刃有余,因为北朔感觉到自己身上时不时出现痛感,虽然并不强,应是祯玉想办法减轻了绑定的感知。
北朔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说没法子,突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来者没想掩藏,不急不缓地来到三人跟前。
北朔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身边的柳荷应激掐诀,看清人却手上一顿。
沈烬生站定,他从左掌抽出长剑。
他的剑极细极美,挽出的剑光如流淌的丝绸,但下一刻就会刃身分裂变为长鞭,边缘倒钩如鹰隼之喙,总会嵌入人们皮肉,连带着骨头勾出。
尝试还没有结束,若失去机会,不知何时才能至荀鲸于死地。
柳荷左右看,按理讲她作为联盟的人该与沈烬生统一战线,但现下局面太混乱,她一时判断不了哪边是优选。
荀鲸的手臂还没有长好,她撑着斧头站起,伤势极重的身体发出可怕的骨裂声,但脸上却不见一丝异样。
果然还是“北朔”最恐怖,柳荷为了自己安全,求和道:“沈道友,请与我们一起离开毒障,只要你离开,那个东西就会消失……她太超乎常理,这场战斗没有边界,你有十足信心自己不会受牵连?”
沈烬生闻言,目光转到柳荷,没有停顿地扬起笑容:“柳荷道友,请看你身后的人是谁,今日过后,别说与之对战,你还有机会站在这位尊者身边吗?”
柳荷动摇,后退一步:“但、但北朔太可怕了!”
明明是生机盎然的树林,人们的对峙却让空间变得狭窄,几乎肺部的空气冰冷又尖锐,刺痛心脏跳更快。
柳荷饱含恐惧的声音落下,正好一阵风吹过,吹起对面少年的额发,露出他的眼睛。远远看去,深黑的瞳仁与发丝粘连,只留漠不关心的眼白。
下一瞬,沈烬生动手。左手展开命针阵法,右手长剑如蛇鳞分裂为鞭。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悲舞-武器-挥动】
【方向偏移×64】
沈烬生的武器以荒唐的角度挥空,大片树木瞬间化为粉尘,光是这一击,说明他的灵级已经疯狂攀升至70以上。
荀鲸低头看阻止者,没有动作。
“荀鲸前辈现在于我很重要。”北朔转头,“我不同意。”
沈烬生手腕一甩收回长鞭,终于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他从看见荀鲸与北朔能和平共处时,就知道两人上同条船,虽然不知两人目的,但一定足够重要。
沈烬生沉默后淡淡道:“……我也有很重要的愿望。”
今日之前,北朔自认为了解沈烬生,但现在才发现只了解九成九,剩下一小撮他藏着没说。北朔也没想到,能带来沈烬生最恐惧之物的雾中,出现了她的脸。
“你一直都很聪明,不会看不出蓬莱的诡异,但坚持参加飞升测验……”北朔声音平静:“你的愿望是在蓬莱飞升,理由是什么?”
沈烬生没有开口,这是北朔有记忆以来,对方第一次没有回答她。
北朔指天上正对战的两个影子:“如果不愿意说,那你可以先跟我聊聊……为什么“我”会出现这件事。”
“……太阳。”
良久,少年开口,北朔却一愣。
“今日的太阳,为何会提前升起?”沈烬生抬眼,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或者我换句话问,你是为了谁?”
本来是争锋相对的拉锯战,但沈烬生的问题走出了争论本身,回到他们两人之间。
北朔突然摸下巴,灵光一闪而过,冒出一个解决毒障的办法。
“贝贝,我们都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但没必要坦白不是吗?我知道你青睐某些东西,但终归……”
沈烬生眉眼重新出现弧度,显得温和又大度。
“我是为了九昭。”
北朔打断沈烬生,她站起身,声音格外清。
沈烬生表情僵住,但依然维持大度的微笑:“想来也是。”
北朔:“因为我特别喜欢他。”
沈烬生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落,变成一条紧绷的铁丝,能让人看一眼就被割伤。
北朔:“真的很喜欢,九昭很特别……你与我今日有争执,我更想见他了。”
话音落下,小孩掏出腰间玉佩,那是少宗主给她的。北朔没有管沈烬生彻底阴沉的脸,猛地把玉佩扔向空中,转头喊荀鲸击碎,后者抬眼,灵力轻易冲碎这块传信玉。
玉碎的灵波在天空战场上不值一提,其中的灵流散去,传递向远处的另一位持有者。
风涌动向上,传送卷轴的灵光闪动,一个人以最快速度出现在玉碎之下。
与此同时,守岛仙的一道阵法正轰向敌人,但后者的圆盘竟没有举起,因为被挡住了。
突然出现的少年第一时间冲到“北朔”身前,为她阻拦攻击。
祯玉一顿,测验进行期间,守岛仙不能在测验域杀死任何一个飞升候补。
他不能趁敌人出现破绽就动手,因为会把九昭也轰死。
九昭持双刀置身于空中,转身拉住神色平静的少女。
比起之前,他眼底有一丝憔悴,在传信玉碎裂时,心底的慌张没法掩饰。
“你怎么跟守岛仙在……快走!”不明真相的九昭想要抱起“北朔”离开,以为对方摔碎玉佩是因为与守岛仙陷入恶战。
上方局势因为新加入者出现异变时,下方的对峙也终于来到高潮。
小孩北朔仰头看天上:“西石镇的我会不会对少宗主一见钟情?”
沈烬生:“……我们不是孩子了,这种刺激我的手段不会有用。”
北朔:“我现在就是小孩,而且我从来没变过,喜好也是。”
刚刚邻居的问题给了北朔灵感。
毒障初始形态是浓雾,变化莫测没有形态,那当人的恐惧出现变化时,毒障创造之物会不会也随之改变?
“我这几天跟你商量一件事。”北朔看向沈烬生,决定撒一个小谎:“如果少宗主的情感注视级超过九十,我想……”
“北朔!”
沈烬生知道她要说什么,愤怒地打断对方,声音尖利如刺穿人的箭矢。
她不管与谁亲吻拥抱,还是缠绵于榻,沈烬生什么都可以接受,但唯独……唯独这件事他不允许。
哪怕少年的声音再大,小孩子也没有看向他,转身就要去找另外一个人。
时间在沈烬生眼中变得漫长,漫长到残忍,让他完美的情绪堤坝出现了一条裂缝。
而这条裂缝催生崭新的恐惧,在这瞬间替代了数年来压在心中巨石,只有非常短暂的一秒,但也足够。
沈烬生最恐惧的事物,变了。
天空中,祯玉找不到攻击角度,急得冒火:“你、你瞎啊!那是障阵……”
作为施术者的祯玉察觉不对,障惧阵灵流变化,其所创造之物也改变了。
九昭也判断出不对,他眉头一皱,刚要放开“北朔”时,却被对方反手扣住。
少女穿着九昭从未见过的明黄裙子,抬眼望着他,眼底尽是闪烁光芒:“特别喜欢少宗主。”
她不再对任何人存在恶意,好似眼里只看得见面前人,变得单一又平整,破绽尽显。
没听见刚才七个字的祯玉一喜:“就是现在,你快让开!”
“北朔”捧住九昭的脸,毫不停留地吻了上去。
九昭愣住了,祯玉同样定在原地。
明明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机会,但祯玉连眨眼都做不到。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能呆呆地看着“北朔”亲吻别人。
九昭本想推开对方,手却没碰到人。
【已注视对象】
【变化趋势:树枝-物体-前伸】
【前伸速度×64】
沈烬生新生的恐惧是单一之物,薄如纸张,会轻易死去。
柔软树枝经过加倍,变如刺剑,从背后捅穿“北朔”,让她瞬间化为白雾消失。
九昭就像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怀中人突然化为白雾,他前伸的手就像永远抓不住她——
风后吹,白雾勾勒出身影,那根伸来的树枝带着一个孩子从雾中出现。
孩子抓住九昭的手,皮肤相触时柔软又温暖。
她明知故问:“少宗主刚才在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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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