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低头, 敛渊脚下的光圈走得算快。
她立刻接受,继续鼓励:“嗯,前辈说得很好。”
祯玉眉毛眼睛挤在一起:“……什么?”
顾无咎顿了顿,对祯玉说:“守岛仙大人, 当务之急是保证北朔通过今日测验, 您再三打断,真的有为她考虑吗?”
他说得诚恳又担忧, 叹息声大到被北朔清晰听见。
“装模作样的东西, 你以为本座不知道你跟畜生串通一气……别听他的, 我知道你还剩二十七次,金傀灵一直数着。”
祯玉先冷脸对顾无咎,迅速低头对北朔声音放缓。
受到北朔肯定, 敛渊掩嘴笑,继续对北朔进行夸赞:“孩子最与众不同的优点,是平等看待任何生命, 因为祯玉很会搬弄是非, 所以大部分人都害怕我,反而敬仰他。但孩子不是, 她没有偏见,不会被表象迷惑,坚持自己的判断。”
祯玉皮笑肉不笑:“死蛇还真敢说, 对你感恩戴德的傻子们在哪里?喔, 本座知道, 早在你肚子里安家了。”
敛渊无视祯玉:“我因为爱她而帮助她, 她又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当然偶尔会坏心眼,这是热恋中该有的情趣。”
叮,敛渊脚下光圈消失。
祯玉与顾无咎的眼神同时往下, 前者甚至有抬手作弊的意思,但金傀灵注意到主人动作,正义地打掉他的手。
顾无咎脚下光圈亮起。
他晃了晃怀中人,笑着说这都是北朔带来的好运,她给予自己这份别人没有的东西。
祯玉:“啊不行——重来!”
白傀灵会遵循守岛仙的指令,但不会理睬一个飞升候补。
夸奖指定不能重复,北朔已经被选择。
顾无咎出人意料,他指向祯玉。
红发青年视线如游丝,轻飘飘扫过指定者。
他开口:“守岛仙大人强大到难以置信,当今没有一位法系修士能与之并肩,称为蓬莱至宝也不为过。”
顾无咎语速平缓,时不时会垂眸接受北朔的视线,比起夸赞的对象,他更像在与怀中人沟通。
“守岛仙大人已超脱肉身,心性却返璞归真。对他来说,漫长的仙人岁月不是酷刑,而是成长的试炼。”
“他慷慨无私,亲自为优秀候补提供指导、给予宝物,帮助强者们更快触及飞升门槛,这份亲力亲为证明他对蓬莱饱含感谢,知恩图报乃至诚品性,真让人敬佩。”
顾无咎的光圈走得很快,交身没有人心,只要他表现得像,交流圈便视他通过。
北朔心想,今天的测验非常适合顾无咎。
顾无咎最后抬眼,与祯玉的视线相撞:“我也想前往方壶塔,在守岛仙大人身边,学习他如何指导强者,如何回馈蓬莱。”
祯玉从对方开口第一个字起,眉头松开,眼神微微上偏。
直到对方的暗示足够明显后,他才轻笑几声:“你只能梦里畅想一番,因为方壶塔不教怪物,怪物学一辈子,也只能模仿人说话,蠢得人想笑。”
顾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落下几分。
叮,顾无咎脚下光环消失,北朔光环亮起。
祯玉猛地变脸,大叫:“你刚才为什么选本座!烦死了!”
敛渊:“真好,孩子与我可以互诉衷肠。”
顾无咎的异样一闪而过,低头:“选择不能重复,北朔按照自己想法便是。”
北朔没有犹豫,她选择对自己顺利度过今天最有利的人。
三个男人同时侧头,她指尖朝着最远处,站在交流圈边缘的人。
这个交流圈共五人,除了他们四个人,还有一个最开始就在圈内的陌生男修。
从他们出现开始,男修旁听全程,大张着嘴,瞳孔一直震颤。
北朔:“道友贵安,我名北朔。”
男修嗯啊一阵,满脸慌张:“久闻北、北朔道友大名,我、我是西海月漫教弟子,常平安。”
他眼神止不住摇摆,一直瞟被称为‘守岛仙’的祯玉。
北朔颔首:“时间珍贵,常道友可否告知我,你有何优点?”
常平安活到现在,师长抽问从没有答不上的时刻,现在他却脑海一片空白,紧张得嘴唇发抖。
敛渊捂住嘴,鼻尖微动:“这孩子真可怜,因为祯玉都怕成兔子了,我得去帮帮他。”
祯玉一个大白眼:“去,快去,本座就盼着你被蓬莱弄死。”
常平安瑟缩,理智告诉他必须回答北朔,但额汗滑进眼睛也调动不了他的反应。
他浑身都痛,前夜被人捅穿的腹部还在流血,他被前方几个人影死死笼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吧,那我只能说大家的共同点了。”
北朔:“常平安道友已来到第三轮第三日,无论作为坚持本性的善人,还是时刻利己的坏蛋,或者善不彻底恶不绝对,道友不管选择的那条路,都在不该承受的苦难中存活下来,道友应每日夸自己。”
常平安下意识问:“什么?”
北朔不假思索:“我活着道友也活着,道友跟我一样活到现在,我觉得自己做得不错,道友不觉得吗?”
常平安恍惚点头,去看北朔的光圈,正在持续前进。
北朔说:“蓬莱不说清楚规矩就接人上岛,大家又被骗,又每天你砍我我砍你,都这般惨了还活着,我真厉害,哦对,常平安道友也厉害。”
小孩儿说完觉得特别有道理,伸手拍自己头。
常平安瞒着师长来的蓬莱,他想赚点灵石买好一些的本命法器,因为宗门已经没法支出额外俸禄。
与中洲的战乱不同,西海是逐渐明显的整体衰落,鼎盛黄金时代一去不复返,拥有漫长生命的修士们一边疑惑现在一边怀念过去,又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未来的降临。
常平安昨夜差点把剑插进自己喉咙,明明这把剑是他花了很多飞升珠买的,是他来蓬莱的原因,是他想要的火晶剑。
听完北朔的话,常平安呆愣:“我……没想过这件事,多谢北朔道友。”
四周无人再说话,寂静占领空气。
白傀灵出声:“超过一半的候补已完成交流,本次交流圈结束。”
常平安还是没什么反应,他朝北朔行礼,甚至忘记了还有个传说中的“守岛仙”,独自转身离开。他想着自己得快些参加交流圈,快些治好伤口,等今天晚上说不定会哭一会。
光芒闪过,白傀灵也消失,北朔转头,发现身边三人不知何时起都没说话了。
敛渊第一个开口,眼波盈盈,抬袖抹眼:“好孩子,我被关在莲狱五千三百年,就算祯玉再怎么折磨我,我也努力活着了。”
顾无咎回神,恍惚消失,重新扬起笑容:“北朔果然有许多我不了解的地方,你刚才说的……是真话?”
北朔摸摸下巴,抽空思考正事,要不要把这两人的密谋捅给祯玉呢?
告诉守岛仙的话,也就是继续执行当荀鲸小马的计划了。
北朔感受到视线,转头看去。
祯玉一言不发,肩膀像没了骨头,整个人突然垂落。
他紧紧盯着北朔,瞳孔僵硬睫毛却颤动,就算北朔与他对视,也没有唤回他的灵魂。
“不行。”
祯玉喃喃,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北朔与另外两人都一顿,特别是敛渊,他眼睛突然变成竖瞳,立刻伸手去抓北朔。
敛渊兽化的尖甲停在北朔衣角旁,晃动的枯草弯曲不动,空气中的灵光变成可以捕捉的纸片。
时间停滞了。
每个人的意识禁锢在这个瞬间,只有祯玉的手是唯一流淌的风,猛地抓住北朔。
北朔从来没有见到过祯玉使用时间术式,甚至给她大手指再次出现的错觉。
下一瞬,北朔被祯玉带走,连蓬莱都没办法阻止。
一天之内北朔传送两次,她晕得想吐,睁眼却看见自己来到方壶塔,来到无垠的夜空,也就是祯玉最私密的神魂间。
北朔之前来过这里,知道神魂间有一道强大且神秘的阵法。她知道这个阵法,就是顾无咎暗示的守岛仙秘密。
北朔被祯玉紧紧抱在怀里,她的鼻子被压着,闷闷道:“前辈,我还得参加交流圈。”
她的提醒于事无补,因为祯玉抱她的手一直在抖,头顶不断传来细碎呢喃,一句接着一句毫无逻辑。
“不行……不能这样,你不能死……”祯玉左顾右盼提防着什么,但又突然害怕低头,确认她是否还在,“我什么都不要!唯、唯独你不行……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祯玉变得陌生,就像表面完好的瓷盘,咔得一声变成无数块碎片。
北朔使劲侧过脸,好让自己能呼吸:“怎么了?我没死啊。”
祯玉听不见,抱着她来回晃,庞大的银白灵力化为丝线,交织在她周围。
一个与世隔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茧即将形成,北朔就是茧里面安全的幼崽。
“停……停下!祯玉停下!”
北朔双脚一蹬,终于拉出空隙,用力扯祯玉的头发,迫使男人低头。
她看清祯玉的表情,对方的泪水也掉在她眼角。
祯玉的脸出现了许多细碎裂痕,这是灵力失控的征兆。
北朔沉默片刻,说:“……你将我带走,这算违反规则。”
祯玉定在原地,停止呢喃,安静如石雕。
许久之后,他说:“蓬莱看不见这里,带你走的瞬间,也没法被发现。”
北朔指差点把自己封住的茧:“你刚才想做什么?”
祯玉跪坐着垂头不语,北朔站在他腿上也毫无反应。
“你不会想把我装起来关着吧?好吓人呐。”
北朔边说边撕茧,想起祯玉之前说的西海特色风土人情,就是喜欢把人关着拴着死了也要爱。
她悄悄斜祯玉一眼,确保后者没有继续失控。
祯玉突然抬头,眼神空洞,慢慢抓住北朔的双肩:“对,没错,我就是要把你装起来,谁也别想找到你。”
北朔双手比叉:“我不愿意。”
祯玉手指用力,愤怒的眼睛不断滚落泪珠:“那有什么办法?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我试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我找不到办法!”
祯玉在毒障中见过全盛的北朔,但依然说没有办法。
北朔停顿许久:“……你的黑市是为了培养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这个人会帮助你完成什么?”
守岛仙的神魂间是一片无垠夜空,溢出的灵力度过漫长岁月后凝为悬浮星辰,而没有边际的、神秘的阵法就像盘踞在他身体上的蛛网,捕杀的猎物本身也足够庞大。
“火药,我在挑选火药。”
祯玉手臂带回她,重新拥抱,笑着说:“我要让所有人和蓬莱岛一起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