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第一次来神魂间, 看见身处巨大阵法中的祯玉时,她便受到吸引。
这日渐扩大的阵法更像一个人挖出来的坟墓,让怎么也死不了的自己化为灰烬。
当祯玉的火药发言落下,北朔神色不变, 沉吟片刻后道:“具体怎么做?”
祯玉只顾着抱她:“什么?”
“就是前辈说, 连岛带人全部炸了,这具体怎么做?”北朔手摊开, 左右晃。
祯玉双唇慢慢闭上, 安静许久才开口:“飞升测验第五轮, 岛会到达最后的门,镌刻在一个人身上的灵纹会作为初点,这个阵法将出现在门内。”
“这个人必须能撑到第五轮, 且进入门后存活三柱香以刻下末点,阵法才能有足够时间发动。”
“黑市为优秀者们提供帮助,慢慢的, 我逐渐选定七个人, 其中不包括你。”
北朔:“为什么?我专门做引人瞩目的事。”
“呵,你说为什么, 我多久才见到你你自己没数吗……还带着一把便宜东西来装无辜。”
祯玉这时趋于稳定,低声埋怨道。
北朔哦一声:“所有人一定得同归于尽才行?”
祯玉死死盯着她:“我告诉你,你只有两条路, 要么跟蓬莱一起消失, 要么你当下一任守岛仙。”
要么同归于尽, 要么俯首受命。
祯玉眼泪已经干涸, 只有布满血丝的眼睛映照北朔。
“如果你愿意当守岛仙,我可以立刻解开你本命器的禁制,蓬莱会意识到, 测验根本不需进行到第五轮,哪怕是现在……只要你点头,你就会成为唯一胜者。”
祯玉的颤抖的手指几乎嵌进北朔肩膀,她拉着对方发丝,安静思考。
“这阵法,叫什么名字?”北朔扭头,下巴往远处抬。
她说话保持平稳,就像游走在两人之间的针线,不断缝补祯玉的理智,阻止他崩溃。
“……溯时印,我被替换的天生法灵,最特殊的时间术式。现在经过长达万年炼化,溯时印能摧毁阵纹覆盖的整段时间,从初点到末点时间内的一切,人与规则都会消失。”
伴生器还有一种极罕见的形式,没有实体器具,而是一道镌刻在修士魂体的法灵,是修士天生可以使用的专属术式。
而祯玉现在持有的法灵溯时印,是无比珍稀的时间类术式。
照祯玉所说,如果是以时间为单位,那溯时印与视频剪辑差不多,两个指定点之间全部清空。
北朔拖住下巴,表情变得严肃。
这不是作弊吗?完全破坏武力平衡,跟她的加倍一样……嗯,仔细想但还是她的能力更实用。
祯玉见她不说话,心慢慢下坠,喃喃道:“没、没关系,不会痛的,甚至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就解脱了。”
北朔忙着对比武力,自顾自抱起双臂,起身往旁边走。
祯玉连忙爬起来跟着她,两人在神魂间里来回踱步,直到走近溯时印边缘。
北朔低头看,阵法的灵纹在流动,就像数万条交错的金色溪流。
万年炼化的阵法已超出常人理解,是难以描述的奇迹。
一旦北朔停止说话,祯玉就变得不稳定,跟在她后面一直低声呢喃,时不时捂住头大口喘气。
祯玉:“如果你不愿意,直接当守岛仙也可以,对你来说,一定没事的……”
北朔牵住祯玉的手,半边身体靠在他手臂:“前辈不觉得可惜吗?准备了一万年的计划,你因为有目标才活蹦乱跳到处骂人,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疯疯的。”
“而且,前辈认为,我可以独自呆在这座塔里几万年?”
祯玉浑身一僵,几乎控制不住灵力,神魂间的各种术式灵纹闪烁又消失,就像无数道流星。
良久,祯玉跪下,把北朔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他每个字都满含撕裂哭腔:“我不要,我不要你被困在这里。”
祯玉可以短暂骗自己,北朔性格特殊,或许比起死亡,在蓬莱活下去会更好。
当他开始想象北朔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呆在这寂静的牢笼里,他马上就崩溃了。
“……我没办法,我不能救你出去,原谅我。”
溯时印毁灭蓬莱时,祯玉可以如愿解脱,也亲手带给了北朔死亡。
他的神魂间没有边际,绝望的声音却填充没一寸。
“我会尝试杀掉大手指。”北朔蹲下身,遮住祯玉双眼。
祯玉猛地一顿,反驳她的话卡在喉咙,因为北朔又捂住他的嘴。
“我不认为只有祯玉所说的两条路,在没有任何余力前,我不会停止尝试。”北朔慢慢移开捂住他嘴上的手,“别说不可能,我们不就在……最好的证据面前吗?”
祯玉眼上一松,他睁开眼,模糊视野逐渐聚焦。
他看见北朔转头,便跟着她一起。
北朔说:“能反抗成功的证据已经有第一个,那就有第二个。”
溯时印的万千金纹在流淌,这是他怀揣着无尽的恨意,付出血肉与灵魂,用永恒岁月铸造的陷阱……何等艰难,失败了多少次,连他都数不清。
祯玉忘记流泪,望着溯时印,无法反驳她,又找不到相信她的证据。
北朔身子撞祯玉,把撕成小碎片的茧洒在他头顶。
祯玉不语,任由茧的碎片沾在头顶,既像花瓣又像雪。
北朔拍拍手:“事情说完了,前辈送我回测验域……别送原位置,那两位很难缠。”
祯玉还是不说话,沉默抬手,在她脚下展开传送阵。
当光芒亮起时,北朔仰头与祯玉有一瞬短暂的对望,后者只是看着她,眼中满是雾气。
北朔说:“等会见,记得回复我。”
光芒闪过,北朔离开神魂间。
在到达测验域的一瞬间,时间停滞,直到她脚触及地面,风才继续流动。
北朔睁眼,顾无咎和敛渊不在,她环顾四周是陌生地方。
头顶太阳已在正中,她拔腿就往有人声的地方跑。
整个下午,北朔一直参加交流圈,最多有五十人的圈,最少也就三人。
人越多的圈,主题会偏向冲突,人越少,主题则更友善。
在交流圈结束时,反目成仇或者立刻结仇的不在少数。因为禁止武斗的规矩只在圈内生效,等吵完架揭完短,圈消失可以直接拔刀了。
北朔运气不错,大部分圈内都当了听众,说完也有人找她麻烦,只不过没人找成功过。
她只有一件担心事,不知道谁会是顾无咎的交身,所以跟人保持着距离。
等太阳快落山,她累得躺在地上装尸体。
旁边还有几具朋友,这几位想抢一支队伍的治疗丹药,结果自己躺在这儿跟北朔一起晒太阳。
她已经参加了二十九次,还剩最后一次,完全不用着急。
实在很困,北朔眼皮啪嗒啪嗒地停工,又总是虎躯一震猛然睁开,最后忍不住了,直接把新朋友的血涂到身上,闭眼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黑暗中,她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她几步远处停顿,迅速跑来蹲下,抚开额发看清她样貌后倒吸一口凉气。
北朔感觉到自己慢慢被围拢,至少有四五个人。
“蓬莱竟然还有这么小的孩子?太可怜了,照君你认识?”陌生女声响起。
“谁做的……怎可能?”
抚开她额发的人声音很熟悉,是长鱼照君。
长鱼照君过于震惊,没有理睬身边人的问话,而是立刻查看北朔身边的几具朋友,想要找到线索。
一个男人不耐烦:“长鱼道友,我们还要参加几次交流圈才行,不能在无关人身上浪费时间。”
话落,有几人附和。
先前说话的陌生女人斥责:“刘道友,还未入夜时间绰绰有余,若你连对幼童的慈悲都舍弃,那我们也不必再一同参加测验。”
男人被噎住,没有转身就走,低声说了几句脏话。
又过一会,长鱼照君查出新朋友的身份:“这些人只是散修,周围灵痕并不突出,杀死他们的人也非强者……怎可能动得了你?”
陌生女人也蹲下,脸色疑惑:“这孩子有些面熟。”
当长鱼照君要握住北朔手腕进一步查看时,那个男人终于忍不住。
“长鱼道友!看在你被荀鲸庇护的份上我们才接纳你,你别得寸进尺!赶快走了!”
男人矛头指向长鱼照君,上前扯起北朔后衣领,手抡圆想把她扔远。
“刘虎住手!”陌生女人叮地一声拔剑。
刘虎没能把北朔扔出去。
一是他没想到女人会拔剑,二是手上的尸体睁开了眼。
北朔扭头看刘虎,淡淡道:“头有些晕。”
她刚刚睡着,被提起来才清醒,突然重心垂直真有些晕。
刘虎吓得脸色煞白,猛地逃出匕首刺向北朔胸口。
他判断北朔是一只尸傀。术式复生的尸傀非常可怕,被咬伤就会中毒,必须立刻把刻有灵纹的心脏刺穿。
哐当一声,刘虎匕首脱手,剑气划开手臂,迫使他放开北朔。
北朔也咚地一声屁股着地,疼得翻滚几圈。
长鱼照君上前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血都是涂的,猛然松口气。
“寸辛你疯了!”刘虎冲女人大喊。
寸辛再次确认北朔是活人,抬头回答:“这孩子不是尸傀,冷静!”
长鱼照君问:“北……你怎变成孩子模样?我没发现你身上有术式。”
她及时收住,没有叫住北朔全名。
北朔:“说来话长,没关系,马上就能变回来。这几位是照君的新朋友?”
前几日见长鱼照君,是在联盟与高门的会面时刻,她在金雁派薛金身边。本轮测验第一日,薛金就死在联盟围杀下,长鱼照君没有与其共行。
从联盟宣布千相神龛,到北朔逃跑被大手指捉到,前后时间很短,长鱼照君没有与薛金同行的情况,只有她从进入测验域便离开对方身边。
明明薛金实力不错,算一个好同伴。
“小道友有没有受伤?”
寸辛收剑,俯身与北朔视线平齐:“还好,只是衣服上沾了血,你家人或者师长在何处?”
长鱼照君解围:“我认识她,她是独自来到蓬莱。”
寸辛闻言,眼神一软,轻揉北朔的头:“吓坏了吧。”
北朔反复想寸辛这个名字,总感觉在哪里听过,看向长鱼照君。
后者解释:“这位是寸辛道友,衡夷之风,中洲地带许多行侠仗义的故事都以她为主角。其他几位是寸辛道友前两日帮助之人,我们结伴而行。”
寸辛灵级很高,已经摸到八十级门槛,气息沉稳如淬炼之钢。
很明显,她比薛金要强不少。
寸辛摆手:“那些故事大都杜撰,给孩子们看个乐罢了。”
刘虎气得咬牙,又不敢再跟寸辛对着干,身边几个人纷纷劝解。没人想跟大腿分开,只有这个刘虎仗着自己灵级不低,总当刺头。
寸辛提出北朔加入他们,说不放心一个孩子独自行动。
没人反驳,北朔想了想也点头。
几人继续前进寻找交流圈,北朔边擦衣服边跟长鱼照君并肩,两人走在最后。
长鱼照君的白袍依然遮盖着她,但矮小的北朔能看见她低垂眼神。
“前几日千相神龛有破损之相,是北、是你做的吗?”
北朔点头:“嗯,我那时正尝试逃跑。”
“原来羽盘的作用是这个。”长鱼照君言下问题被她先一步回答,“……太冒险了,你不该这般行事。”
温和怯懦的长鱼照君第一次将不赞同的话说出来。
北朔没有惊讶:“时间紧迫,我必须行动。”
长鱼照君低声唤她名字,暗含劝诫:“不论如何,没人能擅自逃出蓬莱,北朔应该明白这件事。”
北朔:“不可以擅自逃出,那被允许后就可以出去吗?”
长鱼照君身体一顿,立刻与北朔错开眼神。
北朔牵着对方,长鱼照君为了迁就她走得很慢,北朔则低头防止自己踩到对方白袍。
“照君第三轮一直与寸辛道友同行?”北朔率先打破安静气氛。
“不,我昨日深夜才见到寸道友,”长鱼照君神色平复,“昨日我与荀鲸前辈同行。”
北朔:“那你有看见我吗?我昨日与荀前辈也见过面。”
长鱼照君轻嗯一声:“在很远的地方,望见云层之上的你。”
北朔抬头,能看见长鱼照君瘦削的下巴,她那只灰败的眼球也比以前要更有光泽,好似某种东西要冲破血肉诞生。
“找到了,大家准备好。”
两人的谈话被打断,领头的寸辛找到交流圈,招呼所有人都加入。
除他们外,圈内还有十几人,主题比较安全,是【提问】。
规则相似,脚下圈亮起时也是指定一个人进行提问,问题数量没有限制,被指定者必须回答。回答结束,被指定者为下一个提问者,可以重复指定。
听完规则,长鱼照君突然低头看了一眼北朔,什么也没说。
北朔则环顾四周,仔细看每个人,想判断其中有没有顾无咎交身。
但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浑身干净的人了。
天色渐晚,所有人的精力都见底,见主题没有偏向冲突,都暗暗松口气。
圈内相互认识的人不少,前面脚下圈亮起的人都提了简单问题,比如还剩多少次交流圈、年龄多少、灵级多少等等。
慢慢的,有人开始提出微妙的问题。
“……你的飞升珠和丹药储备还有多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修指向身边陌生人。
不止那人脸色一变,圈内其他人都抬头,气氛就像突然拧紧的绳子。
不仅白傀灵监视着答案真假,指定者也必须回答,否则所有人都要等着,交流圈不会结束。
那人咬牙切齿,沉默很久才低声:“飞升珠一百二十颗,剩了几瓶治疗丹和中阶补灵丹。”
男修再次提问:“你灵级多少?有受伤吗?”
那人怒道揪住男修衣领:“你个贱人想干什么!”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但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化,特别是明显身负伤势者。
男修始终低着头,没有动作,因为白傀灵已经将能斩断人的光环展开在对方腰上。
那人气得跺脚:“好啊!你以为我会怕你?我灵级三十七,有伤!”
男修点头,脚下光圈消失。反之,对方脚下光圈亮起,立刻抬手反指向他。
“你灵级多少?弱点在哪?最大的伤口在哪?保命术式是什么?”ῳ*Ɩ
一连串的问题是天空炸开的鞭炮,把所有人的安全感炸成灰烬。
交流圈继续进行,后面的问题变味,抱团的修士还会集中讨论指定对象和问题。
只要交流结束,肯定是一场掠夺资源的战斗。
不一会,北朔脚下光圈亮起。
她思考片刻,突然抬手指向长鱼照君。
北朔问:“照君是不是有办法?”
问题没有指向,她没有说清楚什么的办法,但长鱼照君知道。
长鱼照君松开白袍,垂眼看向她,点头:“嗯,我有办法。”
北朔:“……只有你知道?”
她想问守岛仙是否知晓。
长鱼照君:“对,只有我可以选择,祯玉当初也不过是被放弃之人。”